西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吉祥被蒙在厚厚的白布套中，披着肮脏的葛布，沉重的铁锁箍紧她赤裸的双腿。她跪在西瓦大神的神像前，双手合十。大神戴火焰冠，舒展四臂，持熊熊烈火起舞，曼妙无双。传说看穿三界的三只神眼却凛凛生威，愤怒的看向下面那卑贱的女人。

我们创造。

我们维持。

我们破坏。

被创造的卑贱族类，不能蔑视神的光辉。蔑视的人会得到最严厉的惩罚，他们的灵魂也要被揉碎，被沉重的泥土镇压在地狱的深处，不能呼吸，不能翻身，不能超生。

这是神罚。

万众瞩目，西瓦提着长刀。

远处的鼓声响了起来，神庙里如此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西瓦的身上，世界上最残酷的惩罚是西瓦的战刀。他是大神的化身，他主宰了毁灭，死在他刀下的人，灵魂都被揉碎。

西瓦戴火焰冠，披金铠，赤足起舞。长刀的铁光象征着力量、高贵、毁灭，和死！在小鼓渐渐激昂的节奏中，西瓦的刀舞狂烈，他以赤脚蹬踏地面，沉重的压过了鼓声。

嘭！

鼓声停止，长刀划过，血泉带着头颅升起，吉祥的身体躬下腰去，无力的拜倒在西瓦大神的脚下。头颅在白布袋中，西瓦看不到她最后的表情。西瓦出神的看着那只白布袋裹着头颅在地下滚动，他居然想到的是那一夜吉祥的呻吟，一种笑声从他心底里慢慢升起来，像是苏醒的鬼魂。

他重新感觉到痛恨了，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些恨不曾消弥。他恨着吉祥，恨那一夜看到听到的一切，恨自己不是一个瞎子和聋子，恨手里没有两根锋利的长针。

一朵浅紫色的小花盈盈飘落在刀光闪过的瞬间，吉祥松开了合十的手掌，于是掌心被束缚了很久的野花终于自由了。

西瓦怔了很短的瞬间。

吉祥……西瓦心底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话，不知道是唤那个女人的名字，还是呼唤飘落的野花。

吉祥的身体和白布口袋被拖到了一边，一会儿王上豢养的猛犬会吃掉它们。

把他也带上来！叉克拉大喝，西瓦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是在笑的。

又一个披着葛布套着白布袋的人被士兵们拖到了西瓦大神的神像下，压着他跪倒在女人的血泊里。他和西瓦一样的高大和魁梧，古铜色的皮肤，强健的体格，他在微微的颤抖。

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抱着吉祥么？

西瓦平挥他的长刀，鼓声还未起，他就忍不住要开始那神圣的刀舞，要借助冥冥中大神的力量去绞碎这个男人的身体和灵魂。当他亲眼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他才体会到即将杀死一个人的快乐。那是他在战场上杀死千万人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渴望。那是忍不住要扑过去咬断那人的喉咙的、野兽般的渴望。

将军，叉克拉忽然起身，挡在了西瓦的面前，不想看看这个卑贱的贱民么？

西瓦不解的看着他，慢慢的，叉克拉真的笑了，笑得仿佛一只豺狗。

他忽然转身拉起了那人头上的白布口袋，把那个男人推到了西瓦的面前，他甚至不惜去触摸那个贱民的身体，只求能让西瓦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人的脸。

哦……身后传来士兵们低低的惊叹声，王上霍然起身，僧侣手中的法器跌落在地下。

西瓦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除了那人的脸。就是这张脸，他无数次的在平静的溪水中，在战刀的铁光中，在古老的铜镜中见过。

这张脸是多么的熟悉啊，就像他自己西瓦。

难道高高在上的西瓦大神不想看看这个玷污我妻子名声和贞节的人么？看看他那张可悲又可憎的脸……叉克拉笑着。

西瓦不回答。

许多年后的这个秋天，当西瓦回头去想他初见吉祥的那个下午，他忽然明白他想要隐藏的东西，始终在他心里，在他自己都所不知道的角落悄悄生长。他想那个沉重的铁圈其实不是套在吉祥脖子上的，而是烙印在他的心上。

吉祥是一个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