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晨曦中的云台山，苍老而幽静，就像一位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老人。

微凉的气息弥漫成朝雾，朦胧着空阔的山岗。树林中嘤嘤的鸟鸣，叮咚的山泉水，交织相和着。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繁华，吹落了一枝浓香。不知何时，霜叶也无声无息地从枝头散落。秋天的云台山，一片金色。等到三人醒来时，四周已全是飘落的树叶。

石义感到腹中一阵痉挛。说起来，对于身体虚弱的他，昨夜喝酒实在是太多了。

上官云浩也有些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心力交瘁地抬起头，看着天空隐隐透出的苍白的蓝色。他看起来似乎还有些疲惫，眼皮止不住地下坠。

“石义，什么时辰了？”他半倚在一棵树上，有气无力地问着。

“看天色，好像寅时刚过。”石义说道。

“刚过寅时，还早着呢。”上官云浩坐起，揉了揉眼睛，而后，有些困顿地站起来。“童瞳呢？”上官云浩环顾四周，发觉童瞳不见了。

“是不是去探路了？”石义答道。

“不会吧。昨天不是探过路了吗？难道他已先行一步了？”忽然发现三匹骏朗威风的大宛马还拴在树上。

“马匹都还在，人却不见了。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上官云浩说道。

“还是小心点为好。咱们去找找看。”

石义飞身上马，“走，云浩。”石义抓住缰绳调转马头，微微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扯掉右衣肩上的一片霜叶，眼角瞥了一下四周。忽然发现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难道是幻觉？

“我的折扇掉在那了，我去拿来。”上官云浩一摸，原来自己的折扇丢在了空地上。他翻身下马，弯腰去拾遗落下的折扇。

“哧溜”，上官云浩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阵响动。

“云浩，小心！”

一把闪着寒光的弯刀凌空飞来。

“噗”的一声，便将云浩惊慌未定的马拦腰砍了一刀。马未及吼叫，大片的血，霎那间随着刀刃泼洒开来，落在地上，仿佛绽开一朵朵妖艳的红花。

“小心后面！”

石义大惊失色，身体腾空而起。就在此时，弯刀转回，凌空劈下，生生地将他的座骑斩成两段。

石义凭空越高几丈，身体在半空一转，稳稳地落到了另一匹马上。但还未坐稳，又一把铮亮的弯刀急速朝他刺来。一瞬间，便将剩下的唯一一匹大宛马洞穿。石义又灵敏地跃起，躲过了弯刀。

“千钧斩！”石义看着三匹被劈开的大宛马，眼光慢慢凝聚。

弯刀一出，必定见红。遇神杀神，遇佛斩佛。应该是讥无的弯刀绝技千钧斩！

石义来不及多想，一声断喝，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一闪而过，石义腰间的青羽剑飞出，向林中刺去。

“咔嚓”一声巨响，一棵粗壮的老树被一剑贯穿。

石义那一击刺空后，随即抽剑转身，朝飞来的黑影刺去。

“叮”，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似是刀剑碰撞到了一起。

一阵疾风，带起满地的枯叶飞旋。

黑影身形快如鬼魅。剑凌空划了一道雪亮的弧后，随之一闪即失。

幻术！

又是一轮袭击，藏在暗处的杀手，竟然没有受到一点伤害。石义生怕上官云浩受伤，不敢再远离，随后旋转回身，靠在一起。

“云浩，你没事吧？”

“还好，没有伤到我，你也要小心！”上官云浩把声音压得很低。地上横七竖八的马尸支离破碎。凛冽的杀气一轮一轮侵袭着石义脆弱的神经。

“讥无，既然来了为何不敢现身呀？”石义将青羽剑反扣在手中，缓缓地开口喊道。平静的脸上，杀气渐渐拢上。

“想不到还是被你给躲过了。”密林深处，一双蓄满杀气的眼睛，正对视着石义，“怎么？只看出了我的招式，四妹的飞花术，你不认识了？”

扬风站在远处，眼睛微微地合起。

“飞—花。”每一字落下，石义激动的心口就仿佛插上一把染血的利剑，深深地刺痛。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石义僵在那里，一字一句都让他寒冷彻心。

“讥无，你要找的是我，跟他们没有关系，请你放了他们。”

“哈哈。石义，你太天真了！”讥无仰天大笑。

树上的枯叶，不住地震落。笑声竟是那般得狂妄。

“谁也别想能活着离开这里。我暂时不会杀你们，我会慢慢地跟你们玩，让你们生不如死，然后求我杀了你们。哈哈！”

“卑鄙！”石义狠狠地说道，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怒。

躁动的风声，夹杂着讥无阴森的笑，在这片密林中回荡。

石义突然一仰头，对天大叫一声。手中银光泛起，青羽剑从石义手中翻然飞出，直逼讥无。藐视万物，似乎要横扫眼前的一切。

剑气逼来，讥无双脚一跺，凌空跃起，两人身影在半空相交的一刹那，银光闪闪的剑锋上掠过一丝血红。而后，两人像散落的红叶一样，飘然落地。

石义死死地盯着咫尺外的讥无，极其缓慢地撑起身子。

血！

凉风从被剑刺破的衣衫缝里穿过，撩割着皮肤，使人感到透骨的冰凉。石义抚摸着手臂上的伤，敬畏地看着讥无手上的弯刀。

“哎……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居然还是打不过你！”话音刚落，讥无脸上自信的表情突然变色。

“啊！”

鲜血像喷泉一样冒了出来。讥无刹那间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凉的刺痛。

扬风站在黑暗中，慢慢地将飞花剑收入袖中。寒光在阴暗的树林里轻轻闪动。

“哈哈！”讥无的笑声依旧那么诡异。

“太可惜了。只要你的剑锋再偏一下，我必定死在你的剑下了。”讥无缓缓地将手从伤口移开。

“风，你还在等什么？他已被我封住了穴道。”

“咔嚓。”

讥无在倒地的刹那，手中的刀，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痕。扬风的脸上掠过震惊的神色。

石义手中的剑颤了一下。

“好快的剑！”倒在地上的讥无还不忘称赞对手。“风，快杀了他！”

青羽剑如灵蛇般挥出，石义又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风呼啸，影如霜，云渐开，舞痴狂。白色的倩影，飞跃而起，沉迷风中，幽幽飘荡。

扬风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放入神志恍惚的讥无口中，随后敏捷地封住了他的穴道。血，顷刻间止住了。

“杀……杀了他！”讥无忍住一口气，缓缓地说道。随后，头一沉，昏死过去。

白纱轻动，倩影绰绰。

石义半跪在地上，努力地呼吸着，脸色逐渐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你，还是来了！”

剑，被一寸一寸地收回鞘中。

上官云浩猛然一震，低声呼道：“石义，你……”一粒飞石从扬风手中飞出，正中上官云浩的昏睡穴。

血从石义手臂的伤口处渗透而出，把整个袖子都染成了血红。

面纱之下，扬风默默无声。

难道……是命？

林间，忽然飘起丝丝白烟，是升腾的雾气。一缕一缕，飘荡在空中，虚无飘渺般缓缓游走。

暗红的血液，也仿佛悄悄融进如霜的落叶中。面纱被轻轻揭下，那面容仿佛从来就没有改变。

石义的嘴唇开始轻轻颤动。

看上去，依稀仍是三年前初见面时的模样。

两人默默相对，石义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拼命压抑着气息，却终究无法控制住内心深处最初的感觉。扬风握着匕首，双手也不住地发抖。

“咣”

一声轻脆的声响，打破死一般的寂静。青羽剑被无情地抛到地上，发出震慑心骨的声响。剑柄上黄色的流苏色彩黯淡。石义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她，要把扬风此刻的模样深深刻在心里。

“你还是没有变！”他微微笑着，“动手吧。请你放过云浩和童瞳，他们是无辜的。”

“拿起你的剑！”扬风脸上涌现出凌厉的杀气，似乎一瞬间重重抑制了内心的波动。

“我是你的敌人。拿起你的剑，站起来！”扬风嘴角紧抿着，内心仿佛已做出决断。挥剑斩情愁，再无一丝犹豫。

青光乍现，飞花散落。银色的剑身上，闪出几道若隐若现的青光。飞花刺来的那一刹那，石义的心沉寂了下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接受这一切吧，这本是不可改变的宿命。

风声起，飘逸的白衫，在风中猎猎而舞。满眼的青光，遍地的飞花，两道光芒交织的那一刹那，似乎只有一个声音……

青羽，剑气如巨龙吸水一般被收了回去，泛起的淡淡银光也消失在鞘中。一阵轻轻地摇晃，伴随着刺耳的争鸣。

剑，缓缓落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一切安静如初。醉人的花香，沉寂弥漫当空，久久不散……

“你为什么不躲？”扬风脸色苍白，握住飞花的手不住地颤抖。

石义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这一剑，三年前就应该刺下去！”

大漠飞沙，依稀那个初次相识的黄昏。两人持剑相对，以命相搏。

纤纤素手漫奏起悠扬的玉萧，三千飞花终不谢。

香腮微凝，停滞在消失的容颜，满眼烟华叹未止。

三年前西域一战，石义力敌西域四大高手。世人只知最终是石义胜了。然而……

玉指轻扬，扬风手中的飞花透出非凡优雅，让石义心中一阵悸动。

石义用尽全力击败了三人，却无法逃脱飞花的漫天花雨。第一次飞花轻轻吻着石义的胸膛。

“还在等什么？”石义微笑着放下手中的长剑，等待着扬风。

“我不知道。”作为杀手的扬风，杀心第一次动摇了，她想不通自己为何不刺下去。“你……走吧。”

风沙滚滚，大漠的狂风足以将两人掀倒。

“是不是因为我曾经放过了他们三人，如今你要放过我？”石义坦然地笑着。

“算是吧。你是第一个面对飞花依然能谈笑风生的人。”扬风有些羞涩地笑了，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我欠你的，早晚有一天我会还的。”眼前的这个女杀手并不是无情的。石义释然了。

初次的相识，黄昏的邂逅，他们把酒言欢，石义纵豪情颠倒了世间，面对死亡的微笑，这一刻，扬风被深深折服，拈花绕指三生犹记。

两个不同命运的人，一分柔情，一分坦然，大漠飞沙，没有花前月下。生死相对，没有轻声耳语。此生湮没于残红之中，为秋风卷去，分不清花与人。

三年前的承诺。

“咔嚓。”

骨骸碎裂，清晰刺耳。石义最终还是倒下了。这一剑，贯穿了石义整个肩胛。

“为什么？”扬风恸哭，肝胆欲裂地向石义踉跄扑来。

石义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笑眼中，似乎包含有一丝晶莹。是泪？还是雨滴在脸上的感觉？

“石义，你为什么这么傻？”扬风扑到地上，将石义抱在怀中。

“风，你真的没变。我欠你的……”石义目光柔和，眼前的扬风不再是向他无情刺剑的杀手，分明还是三年前那个自信执著的少女。

光阴易逝，无法挽留。恍惚间，终究还是过去了三年。

她默默低头。当她再次抬起头时，泪水已消失不见，悔恨，无尽的悔恨！

“石义，你不能死！”扬风眼神中突然有一丝光亮闪过，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粒碧色的药丸。

“它会救你的，吃下去。”扬风将药丸送入他的口中。药一入口，石义便感觉到伤口有一丝的清凉，溢血的伤口也不再疼痛。

“不要怪我。”扬风轻轻抚去石义嘴角渗出的血迹。

“我不会怪你的！这一切……我们难以逃避。”所有的过往，都成了梦，就像是一场场飘落的秋雨，最终都随风而去了。

“感觉怎么样了？”扬风清丽的面容上满是痛楚凄然。

石义安详地看着眼前这个如袅袅轻烟般的女子。她的嘴角似乎永远都带着那么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让人痴痴地沉醉。

“感觉好多了。只是你回去如何交待？我不能看着你因为我而受忽台的责罚。”

扬风想到这里，呆呆地坐到地上，深深呼吸着。目光从石义身上收回，望着远处沐浴在晨色中的会江城。

“我，我会小心的。”

石义摇头叹息一声，“风，忽台逆天而行，早晚有一天会覆灭的。你走的是条不归路啊！”

“主人对我兄妹有救命养育之恩，扬风宁死也不会背叛主人的。”扬风迎着石义恳求的目光，固执地说道。

瞬间，又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下来。

“没有人能阻止主人的宏图霸业。来日若再相遇，你不必留情！”

“风……”石义呆住了。喃喃开口，却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我该走了。多保重！”扬风的语调依旧温柔。她的心是否会和她的话一样冰冷。

石义踉跄地站起，感觉肩口已不再那么痛了。

“你朋友被绑在不远处的那棵古松上，我不忍心伤他性命。还有，他被封住了昏睡穴，穴道会在半个时辰后自行解开。”

“嗯。”石义默默点头。

扬风扶起倒地昏迷的讥无，将他胳膊搭在自己肩头。

石义怔怔地抬起头，痴痴地看着自己陌生却又熟悉的女子，嘴角闪过一丝苦涩的笑意。

扬风深吸一口气，眼角留着未擦干的泪花。

两人对视的那一刹那，仿佛天地都定格了。

“石义！”扬风转过身，“我们是敌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了……”慢慢地，头也不回地离去，消失在浓密的树林中。这是她的来路，也是她的归路。

石义静静地看着，直到无声地流出最后一滴泪。

这或许真是命中注定，或许他们本该水火不容，或许命运本来就是这么纠葛不清。

一阵痛楚袭上心头，脑海中竟那般的浑浑噩噩，有些分不清自我。痛楚中，石义心神不定，就在迷失心志的那一刹那，听到有人呼喊着自己。

难道自己要死了吗？

轻风已过，时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