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无法言说的心伤(3)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他其实从很早就知道她报考了c城的外国语学院，他并没有在志愿栏里填上与她相同的学校。他不希望留在c城，他想尽快离开这个伤心地，即使是她也不能成为他留下来的理由。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已经注定了如今的结局。

他离开c城后，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母亲的去世，父亲的搬离，让他对整座城市都失望了。偶尔，斯诺在电话那边一声一声地求：“你回来，回来看看我好不好？”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拒绝的次数多了，她开始跟他吵，扬言他不来，她就不再理他。他只好带着一颗迷惘的心踏上归城之路。可是站在熟土旧地，却似隔着天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是一个没有乡愁的人。在a大四年，在a城生活了十个年头，他从未对身边人讲起过他在c城的种种。在大家眼中，他曾经是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人。

唐奇峰的境况却与他刚好相反，他是土生土长的a城人，在他追逐恋人离开家乡的那段日子，他没有一天不思念家乡的一切，甚至连外出吃饭都要挑带有家乡风味的小馆。于婉馨说他是典型的“死心眼儿”，他只笑不语。其实，去吃一顿家乡口味不过是一种怀念的形式罢了，他只有用这种形式来完成自己对家乡的那种贪恋的情怀。究到底，是那种浓浓的乡愁在左右他的脑，他的胃，包括他的心。他一直不相信有人是没有乡愁的。

苏晓米也是唐奇峰的乡愁。他们相识那么多年，他待她如妹妹般疼爱，除了爱情，他愿意为她奉献一切。那一晚，她哭着给他打来电话，她说：“乔东走了，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电话把我自己抛在了c城。”他气愤地挂断电话，随即拨给了乔东。结果还没等他说话，乔东却首先开口：“奇峰，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谈好不好，斯诺失踪了，我在找她，这么晚了，我怕她一个人会出事，我真的怕……”

“我知道她在哪儿，”他打断他的话，徐徐地说：“不过，你不觉得你再去找她有什么不妥吗？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乔东了，你现在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你有什么理由在大半夜抛下自己的妻子去寻找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女人？”

“斯诺不是毫不相干的女人！”乔东大喊：“她曾是我最爱的女人，是我孩子的母亲，她……”

“可是她现在什么都不是！”唐奇峰近乎残忍地警告他：“你们的孩子在五年前就没有了，你们之前的爱情也已经在五年前就夭折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已经失去了关心她的资格！”

一声紧急刹车突然把他定在午夜寂静的街上，他握紧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动起开。唐奇峰的话像一枚炸弹，炸开了他多年来一直精心包裹起的愧疚和悔意。

“她现在到底在哪里？”他无力地问。

“她很好，你不必为她担心，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的妻子。”他刻薄地说。

“是她的未婚夫要找她，他很担心斯诺。请你告诉我地址，就算我求你，行不行？”

唐奇峰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斯诺的地址。他说：“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也许从五年前我就错了，我不该帮你伤害两个那么好的女人。”

“不管怎样，谢谢你。”乔东空洞地道谢，车子随即窜出，很快便融入茫茫夜色之中。一股恻然的心酸把他紧紧包裹。人真的不能犯错，有些错误，即使你今后有能力用十倍甚至百倍的力量去补偿，也无法回归到最初的模样。任你如何愧疚和惆怅也是枉然。

“如果我没有猜错，张明辉已经找过你。”斯诺慢慢搅动着咖啡，平静地说。

“你们怎么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如果是，我……”

“没有，”她打断他的话：“我只是想出来走一走，过两天就会回去。”

“斯诺……”

“乔东，我希望你明白，我们之间已经是过去式了，不要让我说鄙夷你的话。”她不留情面地警告他。

他不再言语了，仰头灌下面前的咖啡。忘了放糖，涩涩的苦。他忧愁地看着她的脸，此时此刻，无论他再说出任何，做出任何，全都无异于刻舟求剑，是愚笨地浪费时间罢了。

他们分手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他沉默地替她立起大衣的领子，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一圈一圈绕在她的脖子上。他的动作那样熟练，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她的鼻头一酸，突然抓住他的手，委屈地说：“我从来没怪过你爱上别人，只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把我当成那种可抛可弃的傻瓜？”

他哀伤地看着她，心头涌起难以言说的酸。他伸手去抚她的脸，她却扭头躲掉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苍凉的手势。她把缠在脖子上的围巾重新挂回他的脖子上，低头从他的身边走过。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雪花打湿了他的眼。

她裹紧身上的大衣，拼命朝浓浓夜色奔去。她记得那条围巾，那是她亲手为他织的，从挑选毛线，到一针一针地编织花色，花了她多少时间和心思。他当年狠心退回了她为他用心织缝的所有东西，却独独留了这条围巾。可是她无法忘记，当初，当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和这条倾注了爱意的围巾去a城看望他的时候，他却把她拒之千里。他说：“拿走吧，我再不要你的东西。”她心痛地离开，除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没有带走任何。

她要他永远都欠了她的，她付出的爱，再也不要收回。以前是，以后也是。

回到培训中心的时候，唐奇峰正在她的宿舍门口等她。见到她的时候，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展一个抱歉地笑：“回来了？”他说。

“嗯，”她一边应着，一边开门，“进去再说吧，外面凉。”

他跟着她进了屋，顺手找了个小方板凳坐下，然后诚恳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把你的地址告诉了乔东。”

“我刚刚跟他见过面。”她轻描淡写地说。

他抬头，紧张地看向她，似要寻出什么不同寻常的端倪。

“别那么紧张，”她说：“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故事，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该结束的也早已经结束，我从来没有重复过去的习惯。”

“那就好。”他说。

“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她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事？”

“你为什么那么拼命地帮助乔东？为了他不惜散了自己的钱财，甚至不惜遭到别人唾骂，难道这就是你们男人口中的义气吗？”

他低头点了一根烟，眯起眼睛，缓缓地说：“与其说我在帮乔东，不如说我在帮晓米。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从很小的时候便认识她，她的父母在她10岁那年离了婚，之后，她的性情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外人眼里，也许她已经拥有了很多，可是只有我清楚，她一直在孤独和无助中挣扎。爱的缺失，造成她内心深处对爱更多的渴望。她真的很爱乔东，如果失去他，她会撑不下去的。”

“你喜欢她？”斯诺突然问。

他很严肃的摇头：“我心疼她，把她当妹妹一样疼。”

“明白了，”她说：“她真幸运。”

“幸与不幸其实都是很私人的感受，就像爱情，根本分不清好与坏，对与错。你看她好，她看你又何尝不是羡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为什么要羡慕我？我失去的，丢掉的，无法再得到的，她都一一拥有了，我有哪一点值得她羡慕？”

他怔了怔，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悻悻地摆摆手：“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你相信命运吗？”她突然问他。

“我更相信感情的力量，”他说：“如果连感情都不足以扛下的东西，不要也罢，要了也是负担。”

她哑然。想到自己与乔东的那段苍凉的情感，不禁黯然失色。她也曾认为他们的爱情可以扛过生活中的所有困难和不堪，可是，真实而残忍的现实告诉她，还是不行。到底是他们的感情不够深厚，还是现实太过苛刻？

她朝窗外望去，雪花漫天飞舞，美得令人感动。她一直忘不掉的，不是乔东，而是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那些美妙时光。她想，这一切终会在她的记忆中淡去的，只消一点光阴而已。如果她没有随张明辉回到a城，也许他们的故事都会改写，可是她偏偏再次回到了这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她问唐奇峰。

“有时候，爱情的存在就是为了把聪明人变得愚笨，把高傲的人变得可怜。”他说。

她笑：“你真像个爱情专家，想必，你的爱情一定十分浪漫完满。”

他轻轻吐出一个烟圈，掐灭手里的烟，露出一抹苍凉的笑。他与于婉馨那段令人心恸的情，是他无法言说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