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时，煊红的夕阳投射在河滩地上，河水、石头、草木和那遍布河滩的施工战士们的身上，都被一层透明的桔红色晚霞包裹着。河水似乎变稠了，在夕阳下，近似红色的透明液体缓缓流动着；河面上，氤氲着一层爆破后的硝烟尘土和潮湿的水气；远处山岗后边的天空，旋荡着一阵阵和暖的风，吹到河滩地上，带着一股将熟的麦子散发出来的香甜的气味儿。

六个连队一齐开上工地。他们有的沿河滩修筑石堰，搬石头的、垒堰的一片忙碌；东边的一处地势较高地段，成百名战士在挥动锹镐平地，把高处石头、碎砂土，垫到西边低凹地段——用小车推，用筐挑，往来穿梭着；也有一些战士在难以移动的巨石旁抡锤打眼，准备用炸药将这些巨石炸碎；山坡上有几十名战士在用镐头和铁锹起土，将士顺坡漫流下来，准备在平好地以后，用这此土来垫地。几里长的河滩地上，锤碰钎头的叮当声，镐锹铲石土的碰击声，以及战士们相互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使这一处荒凉的所在显得十分热闹。

王煜的计划实现了，河滩地造田的工程已经动工。由于孙发扬的提议，师常委会的决定，各团都抽出了一个连队，参加了造田工程。虽然对此各团的领导们并不那么痛快，他们在强调了各种理由——训练任务紧，本团农场缺少生产连，甚至还在心里骂王煜是“伸手派，会打算盘”，然而最后，在孙发扬的催促下，他们还是都抽调了一个连队，交由王煜的造田工程指挥部统一使用。

工地上，孙发扬正在抡着八磅铁锤打钎。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挽起半截袖子，把铁锤抡得呼呼带着风响，一锤跟一锤结结实实地砸在钎头上，石眼里溅出白色的细石粉末，在石眼周围渐渐积了厚厚的一圈。掌钎的是战士高满，他将右胯斜靠在石上，双手握紧钢钎，每一锤落下后，他都有节奏地转动一下钢钎，和师长配合得十分默契。一旁还有两个战士在等着替换他俩。

孙发扬来到五连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他本来是到五连抓四○火箭筒射击迎风偏难点的，但是偏巧团里分配五连参加造田工程。李大有对他发牢骚说，是因为他们连上次四○火箭筒考核“烤糊了”，团长王煜才把他们连派到这里来造田，住在了附近的小张庄。这样一来，连队军事训练就没有足够的时间保证了。

“师长，你真要下来蹲点，要是抓不出成绩来可别后悔呀！”李大有发了一通牢骚后笑着对孙发扬说。

“只要想办法，问题总会解决的。你先别泄气，我还没发愁呢，你着什么急！”当时，孙发扬这样安慰李大有。

事实上，孙发扬下五连之前，王煜已经先给他打过电话，告诉他团里已经决定派五连参加造田工程，是团党委会上定的；问他如果想抓四○火箭筒射击迎风偏的问题，是否换一下别的连队。然而孙发扬没有改变主意，他认为既然五连在大风天考核时，没有能打好，那么解决这个问题的点选在五连是最合适不过的。至于施工和训练的矛盾，可以妥善安排解决。不过，他还是批评了王煜几句：

“你们是怎么搞的？师里派的工作组下到五连抓政治教育改革，我也要下去抓火箭筒射击训练，可你们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派他们连搞施工？看起来，你是特别不喜欢这个连队？好了，你别说了，你有道理——施工也重要，要派过硬的连队去……管你们怎么安排，师里该怎么抓还是怎么抓！”

于是，孙发扬带着警卫员小郭，拉着行李下到了五连，在小张庄号了一间房住下了。白天一起和连队到河滩上劳动，傍晚休息时间找战士们一起研究解决四○火箭筒射击迎风偏的办法。这期间，师政治部派的工作组也在五连，调走周西南抓政治教育改革的情况，李亦农也下来了，但几天后他又因为军里开会走了。

自从到五连后，每天参加造田劳动，孙发扬感觉精神格外好些，心情也舒畅——野外的清新空气和体力活动，使他渐老的躯体内又注入了新鲜的活力。特别是整天和年轻战士们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也并不怎么显老。

“叮——当！叮——当！”孙发扬一口气抡了一百大锤后，停下来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一个战士又接过他手中的锤。高满也被另一个战士替换了下来。

“小高呀，你是什么文化水平？”孙发扬从放在地上的军上衣兜里摸出香烟，一边点火抽着烟，一边招呼高满；俩人坐在砂石地上休息。

“高中毕业。”高满回答着，两手抱住磕膝盖，偏头望着师长。

“程度不低……比我高多啦，我连一天学也没上过。”孙发扬笑笑，直率地说。

“师长的水平比我们可高多啦！”高满有些承受不了孙发扬的话，他疑心师长是瞧不起现在的高中生。

“哎，哪里，有些事儿我做不了，你们可以办得到，”孙发扬看了高满一眼，“你说说看，解决四○火箭筒迎风偏问题难点在哪里？”

“这个……”高满想了想说，“多进行风天训练……另外，应该计算好修正量……”

“好！你就干吧，计算吧……就交给你这个任务——计算一下在不同级别的风、不同角度的风中射击时需要的修正量！咱们也得科学练兵嘛！”

“哎呀，我不行！难呀！”高满迟疑着。

“不难还叫什么攻关呢？难，越难，解决了以后才有价值！干吧，我当你的后台老板！高中生嘛，得发挥潜力，多观察一下，学会测定各种风的速度，根据火箭弹的重量、射速、射程，计算一下……哎，小刘！打多深了？半尺啦？行啦，装药！”孙发扬起身去看那两个打好石眼的战士装填雷管和炸药。

“小高，你去河边挖点湿土来！”孙发扬吩咐高满。

打好的石眼装进了白色炸药，又将雷管放进，然后又添满炸药；接着高满用铁锹挖了一筐湿土来，将湿土盖在炸药上，用脚踩得很结实了，只等别处的炮眼装好炸药一起点火。

“嘟嘟——”几个炮眼都装好炸药后，李大有吹响了哨子。

随着哨音，所有战士都找坑凹处和坡坎下隐蔽，只留下几个负责点炮的战士。

又一声哨响后，几个点炮眼的战士迅速用香烟头点燃炮眼外的导火索，然后敏捷地跑向各自选好的隐蔽处躲起来。

河滩上一时静得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各处的炮眼的导火索在嗞嗞冒着青烟……

“轰，轰……”爆炸声接连而起，地震得痉挛抖动，碎石块被高高抛起到空中，旋即又像冰雹石雨般哗哗下落；一时烟尘弥漫……

孙发扬和高满等几个战士隐蔽在刚垒起的一段石堰后，他露出头来朝河滩上观察——

烟尘散去后，南边几个战士从隐蔽处跑出来，“嗷嗷”的喊着。

“那边是哪个连的？隐蔽！不要命啦！快给我回去！”孙发扬从堰后站起身来朝那几个战士吼叫。他的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爆响——一个炮眼因为导火索受潮燃得慢，延迟了爆炸。

这时，又跟着陆续跑出来一些战士，意外的爆炸声一响，他们又连忙跌跌撞撞奔回隐蔽处。好在爆炸处离得远些，石块崩上天后落下来慢些，总算没有伤着人。

“嘟嘟——”解除隐蔽的哨音响了，工地上又恢复了一片忙乱。

“真他妈胡闹！简直像放羊！”孙发扬气愤地骂了一句，从石堰后走出。

副团长张新国小跑着来到孙发扬跟前，他听到了孙发扬的骂声。

“这么搞怎么行，田没造好就得伤一个班人！你是怎么组织指挥的？”孙发扬又朝张新国瞪起了眼睛。

“师长说得对，这样是不行——六个连队一齐堆在这儿，像是蜂窝，工作效率并不高，是不是可以考虑两班倒，这样把时间错开。工时一点不减少，效率会大大提高！”张新国征求着孙发扬的意见。

“我看可以，这么一来，连队训练时间也好安排了……”孙发扬想了一下，赞同地点点头，“分两班，三个连队一班——上午五点到十二点一班，下午两点到八点一班，送饭上工地！咱们要的是效率，不要人海战术、消耗时间，同时要注意安全防事故。”

“那就请师长和王团长说一下吧，他是工程总指挥……”

“他挂个空名，工地上见不着他的影儿，总指挥怎么指挥？”孙发扬有些气恼地说，“我看他是事务主义，乱忙也忙不到点子上，什么都抓，什么都管，事无巨细，就是一样，缺脑子！”孙发扬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在王煜的下级面前批评王煜有点不合适，便住了口。“好吧，我跟他谈吧。我知道，你们这些副手见了王煜舌头就变短了，不敢说话。”

“我给团长建议过，他没当回事儿。也许他太心急了，他要进度，我说多少也没用，他相信自己的经验。师长你知道，部队就讲个下级服从上级……”张新国解释着，“一号你来个决定吧，对，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立即执行啦，从明天开始。没问题，这样对工程大有好处。”

太阳将要从西边地平线上沉下了。透明的暮霭在田野上织起一幅淡淡的帷幔。远近村庄上空升起缕缕炊烟，传来鸡啼狗吠。收工归来的五连战士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一路唱着歌儿走回小张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