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傍晚时分，蒋小楼、吴健波和叶斐然一起爬上了礁石堆的最高处，这个礁石堆大概有几十米高，像一座小山。三人分别站在不同的位置，向四周张望，先是海上，确定没有一艘船从他们的视线范围内驶过，然后又把目光投向脚下的岛屿——除了那片茂密的树林看不透，别的地方都可一览无余，他们也正是想通过这种俯瞰来发现“东川”的行迹，但最后却失望了。

不过，周平却发现了一幕有趣的场景，连忙招呼两人过来看。蒋小楼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下去，一男一女在沙滩上走着，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定睛一看，是钱得意和卢云两个。

“你要我看什么？”蒋小楼问他。

“他们两个啊，”周平朝下面的二人努了努嘴，“他们不是领导和员工的关系吗，怎么还搂上了？”

“你太天真了吧，领导会和员工一起单独出游？”

“说的也是。”周平咂了咂嘴，目光一直盯着那两人，“要我说，那个胖子如果不是有钱，卢云这样的美女绝不会看上他。”

“管这些闲事。”蒋小楼不想对这种事情妄加猜测，也没这个心情。

夕阳一点点从海平面上落下去了，霞光染红了大片海水。卢云还是第一次真正欣赏到海上日落，但与日出的朝气蓬勃的景象不同，黄昏给人一种凄凉落寞的感觉，有人说这也是种美，卢云丝毫体会不出来。

她崇尚的美，是奢华的物质，有一种东西可以换取，就是钞票。

钱得意更体会不到夕阳之美，他压根就没看夕阳，低头看着脚下，好像有无限心事，半天没说一句话。

卢云想找他说点什么，看他两手空空，于是问他：“你的皮包呢？”

“放草堆上了，没必要走到哪拿到哪。”

“里面有重要东西呀，那里人那么多！”

“就是人多，才不会有事。”

卢云想想也是，况且目下谁也不能离开这个岛，就算有小偷，拿了皮包也毫无用处。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不由自主地问：“那离婚协议呢，你检查了吗？”

“放心，在包里呢。”钱得意语气有点不耐烦。

卢云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温柔地说：“我也是想快点光明正大跟你在一起呀，我等这一天都等了两年了……”

“我知道，我回去就让她签字离婚，这次不会有问题的了。”

卢云露出微笑，但一想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小岛，心马上又被一片乌云给遮住了，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会遇到眼前这种情况，真的纯属意外吗？

夜幕降临。

大伙在营地前燃了火堆，用水壶煮了点鱼腥草——这种草在岛上是最多的，尽管味道不太好，但多少能填饱肚子，至于海边，他们已经去看过几次了，不知“东川”是不是故意选中的这里，这片海域贫瘠得要命，什么动物都没有，只有一些几乎是刚出生的小鱼和虾米，别说没法捉，就是捉得到，也不够这么多人塞牙缝的，所以，想填饱肚子，只能依靠陆地上的植物了。

鱼腥草煮熟后，每个人多少都吃了点，连那两个挑剔的女生和钱得意也吃了——再挑食下去只会饿死。吃过“晚饭”，大伙一个个坐在营地发呆，幸亏有艾叶熏蚊子，不然光是蚊子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蒋小楼提议，每天晚上安排两个男人值夜，在营地守护到天亮，等别人醒了再睡，以免让“东川”有机可乘，这个提议得到大家赞同，蒋小楼和周平毛遂自荐，值第一个“夜班”。

尽管昨夜没有睡好，但叶斐然对于跟很多人一起躺在草堆上睡觉，还是感觉别扭，翻来覆去睡不着，别人也差不多。上半夜，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抱怨和对“东川”的咒骂，叶斐然始终保持沉默，他不是喜欢抱怨命运的人，事已至此，抱怨又有什么意义？

蒋小楼和周平分别坐在营地入口的左右两侧，高迪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他是睡不着过来闲坐的。他们三个人虽坐在一起，但各怀心事，好半天没有交谈，后来高迪掏出香烟来分给大家抽。

蒋小楼接过烟时，看了眼烟盒上的图案，是着名的“七星”，当下笑道：“你怎么抽这个烟？”

“进口的七星，怎么？”

“没什么劲，女人抽的。”

周平已点着烟，轻轻抽了一口，说：“我抽着倒还好。”

蒋小楼说：“说明你不是烟鬼。”

三人闲聊起来，话题有好几次落在周平的律师工作上，但周平都巧言带过，转到别的话题上，关于他工作上的事情，他一句也不愿多谈，他害怕想起那件事情，虽然事情已过去一段时间，但每回想起，他良心上仍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没有人知道，他就是为了那件事特地休假来的h省，想通过这次旅游来冲淡对那件事的印象，白天还好，有很多事可以分散注意，一到晚上夜深人静，他的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件事上去，即便是在岛上，面对如此恶劣的环境，也是一样。

等高迪回营地睡觉的时候，大伙差不多都睡熟了，营地里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声音。蒋小楼朝这些人望去，他们就像住集体宿舍那样，男女分开，并排躺在草堆上，这场面实在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蒋小楼苦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周平问。

蒋小楼点点头，身子往后靠在“围墙”上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以倦怠的口吻说：“不知道怎么搞的，困得厉害。”

“大概昨晚没睡好。你睡吧，我来守夜。”

“你一个人怎么行？”

“没事，大不了你睡到后半夜，再起来换我。”

这主意不错，再说蒋小楼实在困得厉害，难以支持，他连打了几个哈欠，说道：“那你留神一点，困了就叫醒我。”说完这句话不到一分钟，他就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能远远听见海浪的声音，像一个人缓慢的心跳声。周平独自一人在营地前静坐着，故意胡思乱想，不让那件事的回忆有机会进入脑海，当实在没有事情可想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围着篝火堆踱步，不知不觉间，他感到困倦起来。

这困倦来得突然，蔓延得更快，很快就到了睁不开眼睛的地步，他回到营地前坐下来，想抽根烟醒醒神，然而刚把烟点着，抽了一口，他就昏昏然睡了过去。

他做梦了，那段他最想逃避的回忆，偏偏出现在了梦境之中，他像一张纸飞在空中，俯瞰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他看到自己——当时的自己，在法庭上讷讷无语的模样。这本来应该是一次无罪辩护，他的当事人张某，一个在校大学生，晚上走夜路时因为多看了路边一个醉汉一眼，遭到醉汉的无故殴打，负伤逃跑，醉汉仍上来追打，却不小心滑进路边一个阴沟里，淹死了。事实清晰，对于这次意外，张某毫无过错，然而死者父母认为儿子的死系张某造成，以故意伤害罪将张某提起公诉。作为张某的辩护律师，周平收集了很多足以证明张某清白的证据，然而，在开庭之前，死者父母找到了他……因为周平在法庭上的辩护无力，张某被认定罪名成立，判了有期徒刑。

没有人知道周平收了贿赂，但这件事过后，他一直遭受良心的谴责，他不停地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然而不久，传来消息：张某在看守所里上吊自尽了……周平再也坐不住了，这才有了这次的独身旅游。

梦境一次次重复张某在判决宣布后被押出法庭时，冲自己回头一瞥的情景，周平无法形容这一瞥所包含的情感，是愤怒、绝望，还是仇恨？

“周律师，周律师……”

周平陡然醒来，喘着粗气，一抹脸上，全是汗。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即便自己真犯了错，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世界是没有因果，没有报应的。

“周律师……”

听到这声音时，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意识到声音是来自现实世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来自远处那片浓密的树林。是谁在树林里？他望了望树林那边，没人，又回头往营地里望去，由于光线太暗，只看到女人们躺成一片，却看不到她们的样子，周平一时间想不起队伍里有几个女人，因此无从判断林子里的人是谁。

“周律师，你来！”声音又响起来。周平本能地起身，朝树林走去，一边大声说：“是谁，怎么了？”

“我需要你的帮忙，快来。”

周平怀着疑惑走进了树林，左右都是树木的枝叶，挡住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心里有点害怕，忙问：“你在什么地方？”

“你往前走。”声音从对面传来，周平只能听她的，走了很远一段路，还是不见人影，他再次发问，却没有人回答了，周平第一个念头是担心她出事了，一边寻找一边大声呼唤，可对方硬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周平停下脚步，傻站了一会儿，决定回去找人过来帮忙，于是转过身打算往回走，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影，从对面——也就是他过来的方向，往这边走过来。

两人中间隔了有十几米远，在昏暗的月光下，周平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因此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向自己求救的女人，正要开口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黑影已走到近处，周平看清来者的打扮，顿时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来人身材高大，穿一件黑色（或是别的深颜色，光线太暗无法分辨清楚）的长袍，袖子极其宽大，头上罩着黑帽，模样活像欧洲中世纪的黑暗教徒，不过这都没什么，最让周平感到骇然和恐怖的是，来人的肩上，扛着一把硕大无比的镰刀！

黄芸口中的拿镰刀的幽灵！

周平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是什么人？”

来者不说话，又走近了几步，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看见他相貌的一瞬间，周平不由自主惊呼出声——居然是他，那个死去的张某！

周平跌坐在地上，心念飞转，明白了一切，自己乘船出海，却流落在这个荒岛上，这不是巧合，这是幽灵的复仇计划，是自己的报应。

“这世界是没因果，没报应的。”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句话，摇着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向后奔逃，不时回头去看，张某就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可能是过度密集的树木影响了他的速度，他无法甩开这个幽灵。

扑通！慌不择路的周平掉入一个泥潭，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泥水就淹到了他的大腿上面，他拼命挣扎，却无法离开这该死的泥潭。他不时瞥一眼来路，幽灵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但似乎并不着急把自己怎么样，它嘴角挂着一抹微笑，好像对眼前这一幕很受用。浑身力气用完，周平不得不放弃了自救，绝望地看着幽灵，喘着气说：“那件事，不怪我……”

幽灵一步步朝他走近。

“求求你，真的不怪我！”他大叫，无比凄惨，但是对方不为所动，已来到他面前约五六米处，站住了。短暂的失神之后，周平的求生意识又回来了，大喊大叫着挣扎起来，他一次次爬起来，又一次次跌倒在泥潭里，嘴里始终念叨着那句话：“这世界是没因果，没报应的。”

这是支撑他求生的信念。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当他又一次试图从泥潭里站起来时，面前银光闪烁——是那把镰刀朝他挥了过来，他骇然尖叫，但刚发出一点儿声音，那把镰刀已到他的面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世界是有因果，有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