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银幕上移动的,不是电影情节

作者:蔡智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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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都市·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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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10-08 0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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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节:13354字

新的一年刚来到时,柏森和子尧兄各买了一台个人计算机。


我们三人上网的时间,便多了起来。


我和柏森偶尔还会在网络上写故事,当作消遣。


以前我在网络上写的都是一些杂文,没什么特定的主题。


写故事后,竟然开始拥有所谓的&quo;读者&quo;。


偶尔会有人写信告诉我:&quo;祝你的读者像台湾的垃圾一样多。&quo;


明菁会看我写的东西,并鼓励我,有时还会提供一些意见。


她似乎知道,我写故事的目的,只是为生活中的烦闷,寻找一个出口。


但我没有让荃知道,我在网络上写故事。


在荃的面前,我不泄露生活中的苦闷与挫折。


在明菁面前,我隐藏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情感。


虽然都是压抑,但压抑的施力方向,并不相同。


我的心里渐渐诞生了一个天平,荃和明菁分居两端。


这个天平一直处于平衡状态,应该说,是我努力让它平衡。


因为无论哪一端突然变重而下沉,我总会想尽办法在另一端加上砝码,让两端平衡。


我似乎不愿承认,总有一天,天平将会分出轻重的事实。


也就是说,我不想面对荃或明菁,到底谁在我心里占较重份量的状况。


这个脆弱的天平,在一个荃来找我的深夜,终于失去平衡的能力。


那天我在助理室待到很晚,凌晨两点左右,荃突然打电话来。


&quo;发生了什么事吗?&quo;


&quo;没。只是想跟你说说话而已。&quo;


&quo;没事就好。&quo;我松了一口气。


&quo;还在忙吗?&quo;


&quo;嗯。不过快结束了。你呢?&quo;


&quo;我又写完一篇了呢。&quo;


&quo;恭喜恭喜。&quo;


&quo;谢谢。&quo;荃笑得很开心。


这次荃特别健谈,讲了很多话。


我很仔细听她说话,忘了时间已经很晚的事实。


&quo;很晚了喔。&quo;在一个双方都停顿的空档,我看了看表。


&quo;嗯。&quo;


&quo;我们下次再聊吧。&quo;


&quo;好。&quo;荃过了几秒钟,才回答。


&quo;怎么了?还有什么忘了说吗?&quo;


&quo;没。只是突然很想…很想在这时候看到你。&quo;


&quo;我也是啊。不过已经三点半了喔。&quo;


&quo;真的吗?&quo;


&quo;是啊。我的手表应该很准,是三点半没错。&quo;


&quo;不。我是说,你真的也想看到我?&quo;


&quo;嗯。&quo;


&quo;那我去坐车。&quo;


&quo;啊?太晚了吧?&quo;


&quo;你不想看到我吗?&quo;


&quo;想归想,可是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啊。&quo;


&quo;如果时间很晚了,你就不想看到我了吗?&quo;


&quo;当然不是这样。&quo;


&quo;既然你想看我,我也想看你,&quo;荃笑说,&quo;那我就去坐车了。&quo;


荃挂上了电话。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体会到度日如年的煎熬。


尤其是我不能离开助理室,只能枯等电话声响起。


这时已经没有火车,荃只能坐那种24小时行驶的客运。


在电话第一声铃响尚未结束之际,我迅速拿起话筒。


&quo;我到了。&quo;


&quo;你在亮一点的地方等我,千万别乱跑。&quo;


&quo;嗯。&quo;


我又冲下楼骑车,似乎每次将看到荃时,都得像百米赛跑最后的冲刺。


我在荃可能下车的地点绕了一圈,终于在711店门口,看到荃。


&quo;你好。&quo;荃笑着行个礼。


&quo;先上车吧。&quo;我勉强挤个笑容。


回助理室的路上,我并没有说话。


因为我一直思考着该怎样跟荃解释,一个女孩子坐夜车是很危险的事。


&quo;喝咖啡吗?&quo;一进到助理室,我问荃。


&quo;我不喝咖啡的。&quo;


&quo;嗯。&quo;于是我只煮一人份的咖啡。


荃静静地看着我磨豆,加水,蒸馏出一杯咖啡。


咖啡煮好后,倒入奶油搅拌时,荃对我的汤匙很有兴趣。


&quo;这根汤匙很长呢。&quo;


&quo;嗯。用来搅拌跟舀起糖,都很好用。&quo;


荃四处看看,偶尔发问,我一直简短地回答。


&quo;你……&quo;


&quo;是。&quo;荃停下所有动作,转身面对我,好像在等我下命令。


&quo;怎么了?&quo;


&quo;没。你说话了,所以我要专心听呢。&quo;


&quo;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坐夜车很危险?&quo;


&quo;对不起。&quo;


&quo;我没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告诉你,你做了件很危险的事。&quo;


&quo;对不起。请你别生气。&quo;荃低下头,似乎很委屈。


&quo;我没生气,只是觉得……&quo;我有点不忍心。


我话还没说完,只见荃低下头,泪水滚滚流出。


&quo;啊?怎么了?&quo;我措手不及。


&quo;没。&quo;荃停止哭泣,抬起头,擦擦眼泪。


&quo;是不是我说错话了?&quo;


&quo;没。可是你……你好凶呢。&quo;


&quo;对不起。&quo;我走近荃,低声说,&quo;我担心你,所以语气重了些&quo;


&quo;嗯。&quo;荃又低下头。


我不放心地看着荃,也低下头,仔细注视她的眼睛。


&quo;你……你别这样看着我。&quo;


&quo;嗯?&quo;


&quo;我心跳得好快…好快,别这样…看我。&quo;


&quo;对不起。&quo;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说声对不起。


&quo;不是你的错。我不知道,它……&quo;荃右手按住左胸,猛喘气:


&quo;它为什么在这时候,跳得这么快。&quo;


&quo;是因为累了吗?&quo;


&quo;不是的…不是的……&quo;


&quo;那……怎么会这样呢?&quo;


&quo;请不要问我……&quo;荃抬头看着我,&quo;你愈看我,我心跳得愈快。&quo;


&quo;为什么呢?&quo;我还是忍不住发问。


&quo;我不知道……不知道。&quo;荃的呼吸开始急促,眼角突然又决堤。


&quo;怎么了?&quo;


&quo;我……我痛……我好痛……我好痛啊!&quo;


荃很用力地说完这句话。


我第一次听到荃用了惊叹号的语气,我不禁惊讶着。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心脏,发觉它也是跳得很快。


只是我并没有感觉到痛楚。


曾经听人说,当你喜欢一个人时,会为她心跳。


从这个角度上说,荃因为心脏的缺陷,容易清楚地知道为谁心跳。


而像我这种正常人,反而很难知道究竟为谁心跳。


&quo;这算不算是,宇宙……超级……霹雳……无敌……喜欢……的感觉呢?&quo;


&quo;大概,可能,也许,应该,是吧。&quo;


&quo;你又压抑了……&quo;


我再摸了一次心跳,愈跳愈快,我几乎可以听到心跳声。


&quo;应该……是了吧。&quo;


&quo;嗯?&quo;荃看着我,眼睛因泪光而闪亮着。


接触到荃的视线,我心里一震,微微张开嘴,大口地喘气。


我终于知道,我心中的天平,是向着荃的那一端,倾斜。


天平失去平衡没多久,明菁也从研究所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明菁穿著硕士服,手里捧着三束花,到助理室找我。


&quo;过儿,接住!&quo;明菁摘下方帽,然后将方帽水平射向我。


我略闪身,用右手三根指头夹住。


&quo;好身手。&quo;明菁点头称赞。


&quo;毕业典礼结束了吗?&quo;


&quo;嗯。&quo;明菁将花束放在桌上,找张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掏出手帕,擦擦汗:&quo;天气好热哦。&quo;


&quo;你妈妈没来参加毕业典礼?&quo;


&quo;家里还有事,她先回去了。&quo;


&quo;喔。&quo;我应了一声。


明菁将硕士服脱下,然后假哭了几声:


&quo;我……我好可怜哦,刚毕业,却没人跟我吃饭。&quo;


&quo;你的演技还是没改进。&quo;我笑了笑,&quo;我请你吃饭吧。&quo;


&quo;要有冷气的店哦。&quo;


&quo;好。&quo;


&quo;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quo;明菁开始叹气,摇了摇头。


&quo;又怎么了?&quo;


&quo;虽然可以好好吃顿饭,但吃完饭后,又如何呢?&quo;明菁依旧哀怨。


&quo;姑姑,你想说什么?&quo;


&quo;不知道人世间有没有一种地方,里面既有冷气又没光线。前面还会有很大的银幕,然后有很多影像在上面动来动去。&quo;


&quo;有。我们通常叫它为电影院。&quo;我忍住笑,&quo;吃完饭,去看电影吧。&quo;


&quo;我就知道,过儿对我最好了。&quo;明菁拍手叫好。


看着明菁开心的模样,想到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的事实,我不禁涌上强烈的愧疚感。右肩竟开始隐隐作痛。


明菁,从你的角度来说,对你最好的人,也许是我。


但对我而言,我却未必对你最好。


因为,还有荃啊。


&quo;过儿,怎么了?&quo;


&quo;姑姑,你还有没有别的优点,是我不知道的?&quo;


&quo;呵呵,你想干吗?&quo;


&quo;我想帮你加上砝码。&quo;


&quo;砝码?&quo;


&quo;嗯。你这一端的天平,比较轻。&quo;


&quo;你在胡说八道什么。&quo;


&quo;不然你吃胖一点吧,看会不会变重。&quo;


&quo;别耍白烂了,吃饭去吧。&quo;


明菁可能是因为终于毕业了,所以那天显得格外兴奋。


可是她笑得愈灿烂,我的右肩抽痛得更厉害。


在电影院时,我根本没有心思看电影,只是盯着银幕发愣。


在银幕上移动的,不是电影情节,而是认识明菁四年半以来的点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