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分(4)

日期：5月10日上午11点1分（大西洋标准时间）

收件人：第22号妻子@herfieldcenerorg

第22号妻子：

答案无所谓对与错，只要是真诚做出的即可。说句真心话，你对第24个问题的回答很吸引人。

祝好！

第101号研究员

12

我正要给威廉发短信，就听见车道上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没错，就是摩托车，正加油门呢。我赶紧从脸谱网退出。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威廉在宴请客户，于是我立刻得出了结论。

“我们遭抢了，”我在电话里小声告诉内德拉，“有人正在偷我们的摩托车！”

内德拉叹了一口气：“你没弄错吧？”

“嗯，我有把握。”

“多大把握？”

内德拉可不是第一次接到我这样的电话。

曾经有一次，我正在地下室里洗衣服，风吹开了前门，砰的一声撞到墙上。在我听来，这简直就是在打枪。我当时正对着一堆衣服，心里想着要不要放衣物柔顺剂。这一吓，脑子里噌就蹦出了一个念头遭抢了！

我们这个社区入室抢劫并不少见，和地震，还有5美元一斤的天价西红柿一样，奥克兰人见怪不怪。

我吓坏了，竟傻乎乎地喊：“我要给律师打电话！”

没人搭腔，于是我又喊：“我有双节棍！”

双节棍是我给彼得买的。他瞒着我报名参加跆拳道，之后他有两周都没去，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一种身体接触性的运动。那他要双节棍干吗？哦，他原以为学的是太极拳，而不是跆拳道。这倒也不能怪他，太和跆，读音差不多，都是武术，谁分得清呀。

还是没人理我，我接着喊：“双节棍就是两节用链子连起来的短棍，用来攻击人的。会转得呼呼响，速度很快的。”

楼上没有一点儿动静，连个脚步声，硬木地板的吱嘎声都听不到。难道那砰的一声是我的错觉？于是我拨通内德拉的电话，让她半小时内不要挂断，与我保持联系。后来风砰的一声把门又给甩上了，我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又多傻。

“我发誓，这次不是假警报。”我向她保证。

内德拉就像急诊医生，情况越吓人，她就越冷静，头脑也越清醒。

“你没事吧？”

“我在屋子里呢，门都锁着。”

“抢劫犯在哪儿？”

“在外面车道上。”

“那你给我打什么电话，快打911！”

“这是在奥克兰，警察要赶过来得45分钟。”

内德拉停了一会儿，说：“要是你告诉他们有人遭枪击了，就不会这么慢了。”

“你不是开玩笑吧。”

“相信我，5分钟内他们就能到。”

“你怎么知道的？”

“这就是我每小时收费425元的原因。”

我没有拨打911。于是我匍匐前进爬到了前窗下，然后隔着窗帘往外看，手里还拿着手机。我打算抓拍罪犯然后传到奥克兰警察局网站。可是，“罪犯”竟然是我丈夫，没等我站起身，人已经驶出了跑道。

那天晚上直到10点他才回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前门。一看他就是喝醉了。

“我被降职了，”他说着人就倒进了沙发里，“我有新的职务了，想不想知道？”

我想起了他最近在脸谱网上的讯息，跌落，下降，降到底了。他知道要发生的一切，却没有告诉我。

“助创员。”威廉毫无表情地看着我。

“助创员？什么？有这种叫法吗？或许公司把每个人的职位都换了说法。没准儿助创员就是指创意总监。”

威廉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说：“不是这样的，助创员就是把创意拱手让给创意总监的那个笨蛋。”

“威廉，把电视关了。真是这样吗？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太难受？搞不好是你弄错了。”

威廉按了静音键说：“直到昨天，新的创意总监一直是我的助创员。是的，真是这样。难受有什么用呢？”

“你总能做点什么吧！”

“什么都做不了，都定下来了，全完了。家里有威士忌吗？那可是好东西。”威廉看起来脑子是完全不转圈了，一脸茫然。

“我无法相信！这么多年了，他们就这样对你？”

“邦迪创可贴客户。利益纷争。小小伤口就包起来有什么好？我就相信新鲜空气，喜欢用聚硅去疤痕贴片，落下个小疤痕什么的。不能见伤就给裹得严严实实的。”

“你就这么对他们说的？”

他一翻眼皮：“是的，爱丽丝，我就是这么对他们说的。现在薪水也少了，”接下来一声冷笑，“减了不少。”

我被吓着了，但我尽力做到面不改色。我需要激起他的斗志。

“每个人都会遇到这种事的，宝贝。”我劝道。

“家里有波尔多葡萄酒吗？”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会摊上这种事。”

“这么说太宽慰人心了。爱丽丝，有伏特加吗？”

“新的总监有多大岁数？”

“不确定，29还是30岁？”

我倒抽了一口气：“他和你说过什么吗？”

“她呀，是凯莉·周。她曾经说过她真的希望与我共事。”

“凯莉？”

“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她人很好。说实话，人还很聪明。”

“天哪，威廉，对不起，”我接着劝，“这太不公平了，令人难以置信。”说着就想去抱抱他。

他双手一挡，说：“别，让我自己待会儿。我现在不想让人碰。”

我在沙发上挪了挪，离他远了点儿，尽量不往心里去。这就是威廉。受伤时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把自己变成所谓的“孤岛”。我却完全相反。我痛苦时则希望我所爱的人都和我待在一起，围着火堆，喝着椰奶，帮我出出主意。

“上帝呀，爱丽丝，别那样看着我，你不是想让我现在来关爱你吧。让我随心所欲吧。”

“没人不让你随心所欲，”我站起身，“今天我听见你在车道上弄车了，你知道的，就在你发动摩托车的时候，我还以为咱们遭抢了。”

我语气中充满责备，这使我恨透了自己。一直都是如此：威廉的漠然让我绝望，我更迫切地想与他交流，反而说出难听的话，他则更加漠然。

13

我接下来做的事可一点儿都不让我引以为豪。不过，一个稍微有点强迫症的女人这样做也不难理解：她对久远的未来都进行了预算，结果却发现一年之内将要动用存款和孩子们的大学费用了。两年之内，什么退休的设想和孩子们上大学的机会都会化为乌有，我们将不得不搬回布鲁克顿和我父亲住在一起。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给凯莉·周打电话。

“凯莉，你好，我是爱丽丝·巴库。你好吗？”我对着话筒莺歌不断，把我这位戏剧老师好听的嗓音运用到了极致，语气平缓，心平气和。

“爱丽丝。”凯莉听起来局促不安，把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出来。我这个电话吓着她了。“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你呢？”我反问了一句。刚才戏剧老师的声音全没了踪影。哦，这是怎么啦！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你在找威廉吗？我想他出去吃饭了。”她依然慌张着。

“说实话，我找的是你。我希望我们就所发生的事坦诚地谈谈。威廉被降职的事。”

“哦，好吧。不过，他没有告诉你什么吗？”

“他说了。不过，我希望有办法能够挽回局面。当然不是让你作出牺牲，我要说的绝不是这个。不过，也许有某种方法可以让威廉平级调动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能不能替他说说话，也就是随便问问。怎么样？”

“问谁？”

“是这样，威廉都在kkm工作十多年了。”

“这我知道，他着实不易，我也不容易，不过，我不认为……”

“好了，凯莉，不就是邦迪创可贴那点事吗？”

“邦迪创可贴？”

“不是这个问题吗？”

凯莉沉默了一阵子。“爱丽丝，不是邦迪创可贴的问题，问题出在犀利士。”

“犀利士，治疗勃起障碍的犀利士？”

凯莉轻轻咳嗽了一声：“就是它。”

“那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去问问威廉。”

“可我在问你。拜托了，凯莉。”

“我真不能说什么。”

“求你了。”

“我觉得这么做对不住……”

“凯莉，别让我再求你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他把事情弄砸了。”

“弄砸了？”

“焦点小组阶段的事。爱丽丝，我一直想知道你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因为，说实话，最近他完全变了样。嗯，你自己也看见了。在无花果酒发布会上他有多怪。过去的几个月里工作时他都不在状态。焦躁，爱发脾气，心烦意乱，就像办公室是他最不愿待的地方。大家都注意到了，不仅仅是我。领导找他说过这事，他还受到过警告。然后就有了焦点小组这档子事。有录像，爱丽丝，整个团队都看见了。弗朗科·波特也看见了。”

“可他是搞创意的，不是搞策划的，他为什么要管焦点小组？”

“因为他坚持要这样。他想参与这项调查。”

“我弄不懂。”

“你最好是弄不懂。”

“把视频给我发过来，好吗？”我说。

凯莉不说话了。

我数到20，问道：“还在想吗？”

“好吧，爱丽丝，”凯莉终于说话了，“但你要发誓不对任何人说是我给你的。唉，我真的不好受。我尊重威廉，他一直在指点我，我没有竞争他的位子。出了这种事我感觉糟糕透了。请一定要相信我。我这就把视频发给你。”

“谢谢。”

14

发件人：第22号妻子@herfieldcenerorg

主题：新的问题？

日期：5月15日早上6点30分（大西洋标准时间）

收件人：第101号研究员researcher101@herfieldcenerorg

第101号研究员：

新一组题快发出了吗？我不是想催你什么的，什么时候发出问题你自有安排。可是这段时间我觉得很烦躁，回答问题却能够让我平静下来。思考答案似乎挖掘到人的心灵深处，就像忏悔。有没有其他的参与者说到过这种感觉？

祝一切好！

第22号妻子

发件人：第101号研究员researcher101@herfieldcenerorg

主题：新的问题？

日期：5月15日早上7点31分（大西洋标准时间）

收件人：第22号妻子@herfieldcenerorg

第22号妻子：

你说话非常有趣。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会有这种反应。不过我们倒听说过对此类问题的相似感觉。曾经有一位参加者把回答问题描述成“卸包袱”。我相信匿名与此有很大关联。本周末你就可以收到下一组问题。

祝好！

第101号研究员

发件人：第22号妻子@herfieldcenerorg

主题：新的问题？

日期：5月15日早上7点35分（大西洋标准时间）

收件人：第101号研究员researcher101@herfieldcenerorg

第101号研究员：

我认为你说得对。谁想得到，匿名可以让人如此放得开？

祝好！

第22号妻子

15

语音信箱：您有一封新语音信息。

爱丽丝，爱丽丝，我亲爱的！我是布鲁希尔的巴尼·基尔伯恩，好久不见了，希望你能收到我的圣诞贺卡。我常常会想起你。你和威廉怎么样？孩子们呢？佐伊上大学了吗？没有的话，肯定也快上了。或许你会把她送回东部来。好了，我就直说吧。我要你帮我一个忙。还记得我最小的孩子卡洛琳吗？她要搬到湾区去，你是否愿意帮她一把？带她到处转转？她想要找一份i行业的工作。这个行业你有没有熟人？她需要个住的地方，和人合租的那种，当然了，还需要工作。要是在那里有人能帮她，那可太让人安心了。还有，我知道你们两个会一见如故。另外，你怎么样？还在教戏剧？斗胆问一下，你还写戏剧吗？我知道《酒吧女招待的红莓岛》确实出乎你的意料。可是……我在打电话呢，杰克。我在打电话！对不起，爱丽丝，我有事，告诉我如果……

语音信箱已满。

现在重现过去的声音了。巴尼·基尔伯恩：缅因州布鲁希尔剧院的创立者和艺术总监；获得过三次奥比奖，两次古根海姆研究基金，一次贝西奖。她导演过很多剧目，从田纳西·威廉斯的《欲望号街车》，哈罗德·品特的《回家》。到20世纪90年代晚期，还导过爱丽丝·巴库的《酒吧女招待的红莓岛》。不，我并不是说自己与威廉斯、品特处于同一级别。我曾参加新兴剧作家角逐，结果赢得一等奖，这是我这一剧本得以在布鲁希尔戏剧院上演的资本。我为之辛劳的一切换来了荣耀，那次胜出。最后却搞砸了，似乎又是命中注定。

我天生就是搞戏剧的料。初中时我开始表演，高中时尝试写第一个剧本。写得很不好，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更何况还深受大卫·马梅的影响，时至今日，他依然是我最喜欢的剧作家，尽管我并不赞成他的政见）。可我接着写了下去，一本又一本。每出一本，我都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增强了。

在大学里，我出版了三部剧本，成了戏剧系冉冉升起的新星。毕业时，我在广告公司找了份白天的工作，这样晚上我就可以写剧本。29岁时，我终于撞上了大运，结果却弄砸了。巴尼·基尔伯恩把那部剧说成“出乎你的意料”那是委婉的说法。当时的评论糟透了，弄得我到现在都没再写过剧本。

《波特兰先锋报》倒有一篇积极的评论。我到现在还每个字都背得出来“感情充沛”，“故事叙述充分，引发思考”，“其效果与主流的布鲁斯·斯普林斯廷的《丛林》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我还能背诵其他的负面评论“失败得可怜”，“陈词滥调，矫揉造作”，“业余水平”，“还有第三幕，算了吧，我们已经够痛苦了”。剧院不到两个星期就停演了。

这些年来，巴尼曾费尽周折跟我联系，可我总是不大回应。我心中有愧。我让巴尼和她的剧院丢脸了，也让自己最好的机会泡汤了。

巴尼打电话来不仅仅是巧合。我想跟她联系上，让她以某种方式再次回到我的生活中来。

我拿起电话，紧张地拨通了她的号码。铃声响了两次。

“喂？”

“巴尼，巴尼……是你吗？”

“哦，爱丽丝，亲爱的。我老想着你会打电话给我的。”

16

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才鼓足勇气看kkm公司的视频。当我坐在电脑前，伸手去按播放键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跟我给凯莉打电话时一样，我的心咚咚直跳。我想，这一次我可是真出格了做起事来像是威廉的妈妈，而不是他的妻子。要是我的心懂得摩尔斯密码，把心里的感觉都翻译出来的话，肯定是爱丽丝，你在窥探，爱管闲事，赶快把这个文件删掉！可是我不懂摩尔斯密码，于是我收起了这些想法，摁了播放键。

镜头正对着一张桌子，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围桌而坐。

“一秒，”凯莉说，图像一阵乱闪，然后又定住了，“准备。”

“犀利士焦点小组，”威廉开腔了，“埃利奥特·里特尔，56岁；艾维·斯堪恩，24岁；梅琳达·卡吾尔，23岁；松嘉·波波维奇，47岁。感谢各位的参与。你们已经看过广告片了，对吗？有何想法？”

“我没看懂。要是那哥们能勃起4个小时的话，那他们为什么要待在不同的浴盆里？”艾维问道。

“他并没有勃起4个小时。那样的话，他就该躺在救护车里送医院了。广告片里必须明确说明预防措施。”威廉解答道。

梅琳达和艾维暧昧地互看一眼。桌子下面她的手摸住了他的大腿，捏了一下。

“他们是夫妇吗？”威廉轻声地问道。

“他们没说是夫妇。”凯莉回答。

威廉肯定戴着耳麦，而凯莉就待在安有单向透明玻璃的屋子里，观察着，倾听着。

“嗯，那些浴盆怎么弄到山上去的？”艾维又问，“是谁弄过去的？这是我想知道的。”

“这叫吸引人的悬念。我喜欢那些浴盆，”埃利奥特说，“我妻子喜欢这些浴盆。”

“埃利奥特，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威廉问。

“其他的一些广告很粗糙。”埃利奥特回答。

“比起男人扔足球或是有人跟火车的广告，这个要好得多。拜托了，这是侮辱人。***不是轮胎、秋千，或者通道，嗯，也许算个通道。”梅琳达说。

“这么说你妻子喜欢犀利士广告，埃利奥特？”威廉又问。

“她喜欢我没有勃起障碍，”埃利奥特说，她认为浴盆广告比其他的更好接受些。”

“松嘉，还没听见你发言呢。你怎么看这个广告？”威廉问。

松嘉耸耸肩。

“好吧，没关系。我等会儿再问你，”威廉说，“这么说，艾维，你24岁，已经在使用了犀利士，为什么？”

“能不能建议你别用‘使用’这个词？”凯莉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