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2)

我曾多次回忆起她死亡的过程，次数太多了，以至于细节都没有了意义。有时候当人们问起母亲时，我满脑子竟然全都是一些奇怪的，并非全是痛苦的喜忧参半的感觉。我可以生动地想起，那个12月的一天，马萨诸塞州布鲁克顿市的街道装饰得流光溢彩，金碧辉煌。酒店里人们排着长长的好几条队伍，小推车里堆满了一箱箱的啤酒和一瓶瓶的葡萄酒，空气中弥漫着圣诞树松针的气息。那种喜忧参半的感觉到此戛然而止，之后发生的一切变得模模糊糊。然后我的脑袋里充满了《私家侦探玛格侬》妙不可言的开头主题曲。当时我父亲正在看这部电视剧，电话铃响了，电话另一头一个女人轻轻柔柔地通知我们，说我的母亲出车祸了。

为什么我今天晚上会想起这些呢？是因为威廉所说的中年危机吗？钟表在滴答作响，没有任何犹豫。今年9月，我就要迈进45岁的门槛了，和母亲去世时一样的年纪。这可是我的敏感年。

时至今日我总会这样安慰自己：即使母亲走了，她却总是在我前头，我必须跨过她跨过的所有门槛。而正是因为这些，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依然还活着。可要是我的年龄超过了她，再也没有了她跨过的门槛可跨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瞥了威廉一眼。我母亲会认可他吗？她会认可我的孩子，我的职业，我的婚姻吗？

“想不想去711便利店？”威廉问。

晚上到市里玩过后冲进711便利店吃一根科特卡特巧克力棒是我们的老习惯。

“不想，我饱饱的。”

“感谢你来参加发布会。”

这就是他为今晚的轻蔑态度所做的道歉吗？

“哼……嗯。”

“玩得高兴吗？”

“高兴。”

威廉停顿了一下：“你可不善于撒谎，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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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0日凌晨1：15

谷歌搜索引擎搜索“爱丽丝·巴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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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梦游仙境》皮带搭扣

包括“疯狂茶会巴库”，颓德·第，颓德·达姆·巴库，白兔子巴库，矮胖子巴库……

爱丽丝·巴库

波士顿全球档案馆……巴库夫人的戏剧，《酒吧女招待的红莓岛》，苍白、枯燥、荒唐，布鲁希尔戏剧院……

爱丽丝·巴库

爱丽丝和威廉·巴库夫妇佐伊和彼得的父母，欣赏落日，他们坐在……

谷歌搜索引擎搜索“中年危机”

约3490000个结果（015秒）

维基自由百科全书：中年危机

中年危机是在1965年出现的一个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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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文件（3）

发件人：生物医学信息数据库

主题：廉价！廉价的维柯丁，盐酸羟考酮和对乙酰氨基酚片剂〈镇痛药〉，哌甲酯，郁乐复，慎用

日期：5月1日上午9点18分（大西洋标准时间）

收件人：爱丽丝·巴库alicebuckle@rockemailcom

发件人：蝴蝶亚仙人掌商店

主题：涤虫减肥药，娇小亚洲女人

日期：5月1日上午9点24分（大西洋标准时间）

收件人：爱丽丝·巴库alicebuckle@rockemailcom

发件人：尼日斐婚姻研究中心

主题：您已被选中参加婚姻状况调查

日期：5月1日上午9点29分（大西洋标准时间）

收件人：爱丽丝·巴库alicebuckle@rocke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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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肯特伍德小学的首席戏剧指导。那个出现在威廉公司伏特加发布会上，神情焦虑的爱丽丝和现在坐在游乐场长椅上的爱丽丝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她身后现在站着个四年级的学生，正费劲地给她盘头发，却总也弄不好。

“对不起，巴库夫人，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哈丽雅特抱歉地说，“可能你时不时梳梳会好些。”

“我的头发一梳就全成了卷，简直就是个老鼠窝。”

哈丽雅特拢住我浓密的棕色头发，然后又松开。“我不愿告诉你，可还得说，头发现在已经是个老鼠窝了，实际上看起来更像朵蒲公英。”

哈丽雅特·莫尔斯口无遮拦，这是四年级女生的典型特点。我真希望她上了初中也这样。多数女孩子都会变，我更喜欢女孩子有话直说。

“或许你应该把头发拉直，”她给我出主意，“我妈妈就拉直了，即使淋了雨头发都不起卷。”

“这就是她魅力四射的原因吧。”我看见了莫尔斯夫人一路小跑着朝我们奔过来。

“爱丽丝，抱歉，我迟到了。”她边说边弯腰抱了抱我。哈丽雅特是莫尔斯夫人的孩子。她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在我的戏剧班上课，哈丽雅特是第4个。最大的那个孩子现在在奥克兰学校学习表演艺术。这也许有我的功劳，我很乐意这样想。

“才3点12分，没事。”我安慰她。操场上三三两两地有二十多个孩子，都在等着家长来接。

“车多得要命，”莫尔斯夫人解释，“哈丽雅特，你究竟把巴库夫人的头发怎么了？”

“不怪她，她挺会盘头的，问题在我的头发。”

“对不起，”莫尔斯夫人轻声对我说，一边在包里翻找出一个发夹，递给了哈丽雅特，“宝贝，你不觉得巴库夫人扎个马尾辫会更棒吗？”

哈丽雅特从椅子后面跑到前面，神色严肃地端详着我，把我太阳穴处的头发撩起来捋到后面，然后宣布：“你应该戴耳饰，尤其是头发扎起来的时候。”说着她从她妈妈手里拿过发夹又回到我身后。

“这一学期我能帮忙做点什么？”莫尔斯夫人问道，“想不想让我组织聚会？我可以帮助你把孩子们组织起来。”

肯特伍德小学有的是像莫尔斯夫人这样的家长，不用去问，他们会主动提出帮忙，而且真心相信戏剧课的重要性。实际上，我的兼职工资是由肯特伍德家长协会发给的。奥克兰公共学校体系多年来处于崩溃边缘，艺术和音乐课程是最先被砍掉的。没有家长协会，我就不会有这份工作。

哈丽雅特在我头上又拉又拽了一番之后，莫尔斯夫人说：“这样就好看了，你在巴库夫人头顶上稍微垫高了点儿，我喜欢。”

哈丽雅特咬着嘴唇，把头发垫高是不经意的。

“我真切地感觉到了《蒂凡尼的早餐》般的纯真美好。”我不由得赞叹。就在这时，卡丽莎·诺曼飞跑过操场一下子扑到了我的大腿上。

“我一直在到处找你。”她说着，抚摸着我的手。

“这么巧，我也一直在找你。”我逗她。她这会儿正往我怀里钻呢。

“给我打电话。”莫尔斯夫人说着，拉着哈丽雅特边走边在耳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我把卡丽莎带进教师休息室，给她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个格兰诺拉麦片。然后我们又出去重新坐回椅子上，煞有介事地谈论着芭比娃娃，以及她的自行车还安着辅助轮让她很别扭等重要事情。

4点钟，她妈妈把车停在护栏外摁着喇叭。我眼看着卡丽莎穿过操场跑过去，心揪得紧紧的。她看起来那么脆弱，8岁的女孩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从背影看只算得上6岁。诺曼夫人在车里招手，我也招手，每周至少有那么几回这样。她接女儿的时间晚了45分钟，我们两个都装作没什么不正常。

5

我太喜欢下午4点半到6点半之间的这段时间了。白天变长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整座房子就剩我一个人。佐伊在训练排球，彼得要么在乐队要么在踢足球，威廉则7点前很少把车开进车道。一进家，我就在屋子里一通忙活，把乱放的东西重新摆好，叠放衣物，查看信件，然后把晚饭准备好。今天是星期四，晚饭简单，只有一个菜，就着吃些千层饼或夹土豆泥的肉饼之类。我做饭不会出新花样，那是威廉的专长，节庆日的大餐都是他做，总是赢得一片噢噢啊啊的赞叹之声。我做的饭没特色，既不养人眼也不会让人念念不忘。比方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哦，爱丽丝，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做的那个烤意大利通心粉？”不过，我能保证一日三餐，餐餐不拉下。我大概会做8种饭菜，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快捷简单，我一直都在轮流做。今天晚上，该吃金枪鱼炖菜。我把平底锅往烤炉上一放，就在餐桌旁坐下，打开电脑查看电子邮件。

发件人：尼日斐婚姻研究中心herfield@herfieldcenerorg

主题：婚姻状况调查

日期：5月4日下午5点22分（大西洋标准时间）

收件人：爱丽丝·巴库alicebuckle@rockemailcom

尊敬的爱丽丝·巴库：

首先感谢您对我们的研究感兴趣并填写了初步的调查问卷。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已经被选中参与尼日斐婚姻研究中心的“21世纪婚姻状况调查”。祝贺您！您完全符合参与研究的三个前提条件：结婚超过10年，孩子正在上学，奉行一夫一妻制的婚姻。

正如我们在最初问卷中所解释的，该项调查是匿名的。为了不暴露您的真实身份，这是我们往您的alicebuckle@rockemailcom邮箱所发的最后一封邮件。我们给您建立了一个尼日斐中心账户供您使用，未经您允许，请恕冒昧。您参与研究的专用邮箱为第22号妻子@herfieldcenerorg，密码是12345678。请在方便时登录我们的网址并修改密码。

即时起，所有的邮件都将发往你的新邮箱。邮箱名太过通俗，我们为此表示歉意。我们不会泄露你的信息。

我们已经给您指派了一位研究员，他很快会联系您。我们所有的研究人员都拥有权威的资历证书，请务必放心。

1000元的调查费用在调研结束后立刻支付给您。

再次感谢您的参与。在这项关于世界如何看待婚姻体制的调查中，参与者都是我们从全国精心挑选出来的，有男有女。这是一项富有里程碑意义的工作，作为其中一员，您应该感到自豪。

致以真诚的祝福！

尼日斐研究中心

我赶紧登录新的第22号妻子账户。

发件人：第101号研究员researcher101@herfieldcenerorg

主题：婚姻状况调查

日期：5月4日下午5点25分（大西洋标准时间）

收件人：第22号妻子@herfieldcenerorg

尊敬的第22号妻子：

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第101号研究员，在“21世纪婚姻状况调查”中将和您进行一对一的调查。首先说说我的资历：我拥有社会科学博士学位和心理学硕士学位，我在婚姻领域进行研究将近20年。

我确信您想了解调查是如何进行的。我随时恭候，很乐意解答您提出的问题或就您所关注的问题发表看法。

附件是第一份调查问卷，问题是以随机方式抽选的，我们是有意这样做的。您可能会觉得其中一些问题不合常规，还有些问题根本就与婚姻无关，涵盖内容也更宽泛（有关于家庭背景的，教育情况的，以及人生经历，等等）。不过请尽可能回答这些问题。我建议您快速地填完调查问卷，不要过多思考。我们发现这种快速反应下的答案往往是最真实的。期望与您合作。

致以真诚的祝福！

第101号研究员

在参与该调查之前，我搜索了一下尼日斐婚姻研究中心网站，发现这是隶属于加利福尼亚大学旧金山分校的一家健康中心。鉴于该大学的杰出声誉，我填写完调查表，想都没???就用电子邮件发了过去。回答几个问题能伤害到我什么呀？不过既然我正式参与了，而且，还有指定的研究员，我还是止不住又寻思了一下关于匿名调查的问题。匿名意味着这件事或许谁都不会知道（包括我丈夫）。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有了一个秘密，让人感觉又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年纪轻轻的一位女子，一切等待你去经历丰美的胸部，陌生的城市，以及上千个等待你去体味的春、夏、秋、冬。

在决心动摇之前，我打开了附件按照问卷一一回答问题。

1你多大年龄？

43岁，不，44岁。

2你为什么同意参加该项调查。

感到无聊。

3你和配偶超过5分钟的谈话多长时间一次？

一周一次。

4你的配偶在操持家务方面如何？

比多数人都好，我很满意。

5关于你最喜欢的食物，你的配偶会说是什么？

牡蛎。

6你上一次吃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7告诉我你做过而你配偶不知道的事。

有时候他根本没打鼾我却告诉他打了，于是他就会睡客房，床由我一人独占。

8你在服用什么药？

思诺思、鱼油胶囊、多维片、维生素b复合片、钙尔奇、维生素d、银杏叶胶囊。（增强记忆力的，真的，因为人们老是说，“你这都是第三次问我了！”）

9列出让你害怕的三件事。

充满惊喜的生活。没有惊喜的生活。711便利店里的职员拿塑料袋时先舔一下手指，然后就用她那沾了口水的手指又是摸我买的盐，又是摸我买的醋和薯片，然后再把我的薯片装进已经沾有她口水的塑料袋里。我的这次购物算是收获了双倍的口水。

10你相信爱会持久吗？

我希望如此。

11你还爱你的配偶吗？

我认为如此。

12你曾想过离开你的配偶吗？

偶尔。我是那种把事尽往坏处想的人，所以，最坏的情况发生时从没有让我猝不及防。

13如果想过的话，是什么阻止了你？

孩子们。

14列出你配偶5个积极的方面。

他会做非常棒的沙拉调味汁，他记得每6个月换一次烟雾报警器里的电池，他会修自来水管道的小毛病，所以，和我的多数朋友们不同，我从来不用雇人修滴水的水龙头。而且他穿着卡哈特裤子看起来帅极了。我知道我在绕开那个问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以此作为回答吧。

15列出你配偶一个消极的方面。

话太少，眼里没人，冷淡。

16最喜欢的书是什么？

《狮子、女巫和魔衣柜》。

17你觉得你有多了解你配偶？

我们在一起共同生活将近20年了，我意思是说相当、相当地了解。

这些问题好回答，太好回答了。天知道袒露心扉竟然会让人文思泉涌？

突然前门咚的一声大开，接着就听见彼得在嚷：“我先占的厕所。”

他就是不愿意在学校用厕所，所以就一整天憋着。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这也是我一天中最喜爱的时刻空荡荡的屋子又活跃起来。不出一个小时，我所有的整理工作都归于无形，不知为什么这倒让我很快乐，对所有的一切都有遏制不住的满足感。

佐伊走进厨房，扮了一个鬼脸说：“金枪鱼炖菜？”

“再等15分钟就好了。”

“我吃过了。”

“在排球训练场？”

“凯伦的妈妈回家经过，顺路给我们带了玉米馅饼。”

“彼得是不是也吃过了？”

佐伊点点头，随手打开了冰箱。

我叹了一口气：“找什么呢？你不是刚吃过吗？”

“我也不知道找什么，什么都不找。”她说着，关上了冰箱门。

“见鬼！你把头发怎么了？”彼得说着走进厨房。

“哦，天哪，我忘了。我的一个学生帮我盘的头。我觉得有点像奥黛丽·赫本，是不是呀？”

“不像。”佐伊说。

“就是不像。”彼得跟着起哄。

我把扎着头发的橡皮筋解下来，使劲梳理着头发。

“你时不时梳梳或许会好些。”佐伊建议。

“为什么大家都迷恋梳头呀？告诉你们吧，就有一些人的头发永远都不能梳，只能让它自然晾干。”

“啊……哈……”佐伊打起了哈哈，随手抓起了背包，“我可是有一山头的作业要做。2021年再见吧。”

“做作业前玩半小时现代战争游戏，行吗？”彼得请求。

“10分钟。”我狠劲杀价。

“20分钟。”

“15分钟。”

彼得张开双臂抱住了我。尽管他都12岁了，可时不时地还会抱抱我。几分钟后，就从客厅传来机枪和爆炸的声音。

我的手机鸣叫起来，是威廉发来的一条短信：抱歉，宴请客户，10点左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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