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中国新诗六十年(2)

作者:艾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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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都市·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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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10-06 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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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节:13132字

在三十年代前期(抗日战争前夕),成就较大的诗人,具有现实主义倾向的诗人有蒲风(19111942)。他以炽热的反帝情绪,以惊人的产量,和通俗易解的诗风拥有读者。在他的《第一颗子弹》里,他喊出了:


田野里早就诞生了火的洪流;


众多田野的火,


汇合着,


响应着;


中国的农村,


到处射出了第一颗子弹,


中国早就在燃烧着了呵!


臧克家(1905)是闻一多的学生。他以严肃的态度刻画了中国农村社会的一些侧面着称。例如《老马》:


总得叫大车装个够,


它横竖不说一句话,


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


它把头沉重地垂下!


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


它有泪只往心里咽,


眼里飘来一道鞭影,


它抬起头来望望前面。


田间(1916)当时很年轻。二十岁就出了《未明集》、《中国农村的故事》、《中国牧歌》等诗集。他的诗具有很浓的生活气息与独特的风格,节调受马雅可夫斯基的影响。在《中国的春天在号召着全人类》里,有诗人昂奋的战叫:


人民底;


肩膀;


在倚着;


壕沟,


人民底;


手;


在抚着;


枪口,


向法西斯军阀;


人民的公敌;


坚决战斗。


中国底春天生长在战斗里,


在战斗里号召着全人类。



在日本帝国主义步步进逼下,一九三七年七月,中间人民久久渴望的抗日战争爆发了(实际上,这场战争早在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晚就开始了)。


一百年来的民族郁愤,在一个巨大的决口上奔涌出来了。


炮弹可不会谈情说爱。硝烟里的风景也不可能明丽。许多诗人活跃在各个抗日报据地和各个游击区。甚至很多原来是属“新月派”和“象征派”行列里的诗人,也在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惊醒起来,唱起抗战之歌了。


他们在敌机轰炸下没有掩避的场所写诗;他们在冒着敌人炮火的进军途中写诗;他们在密密的丛林里和高高的山冈上写诗;他们在乡村宣传抗日的土墙上写诗……


他们的行李包里有诗集;他们的笔记本里抄着自己喜爱的诗;他们可以抛弃别的什么,却不愿意抛弃新诗。


他们可以背诵许多心爱的诗句。他们在一些集会上朗诵着诗。


这是继“五四”以后又一个中国新诗空前发展的时期。我国当代的许多着名诗人,大多是从伟大的民族解放战争时代涌现出来的。他们和人民一起思考,一起走上前线。他们的命运和整个民族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抗战一开始,田间就从华东到华北,写了大量的鼓舞战斗的诗。他在《给战斗者》里发出战鼓般的声音:


在斗争里;


胜利;


或者死……


在诗篇上,


战士底坟场;


会比奴隶底国家;


要温暖;


要明亮。


又如《假使我们不去打仗》:


假使我们不去打仗,


敌人用刺刀,


杀死了我们,


还要用手指着我们骨头说:


“看,这是奴隶!”


田间的《给战斗者》等优秀作品,迅速地配合战斗的要求,在鼓动人民奋起抗战方面具有号角的作用。


“新月派”的老诗人闻一多,从三十年代就转向对古典文学的研究;抗战期间,终于从《死水》中发现新生的力量,以极大的热情推崇年轻人写的尤其是田间的诗;日本投降后致力于民主运动,在一九四六年的一次集会之后,被国民党特务用无声手枪杀害于昆明。


臧克家在抗战开始后,以《血的春天》、《反抗的手》、《从军行》等诗篇投入了反侵略的行列:


明天,灰色的戎装,


会把你打扮得更英爽。


你的铁肩上,


将压上一支钢枪。


今后,


不用愁用武无地。


敌人到处,


便是你的战场。


王亚平(1905)写了不少诗,加入战地服务队,走遍了江、浙、鄂、湘、赣五省。


诗人卞之琳(1910)原来在《断章》里写: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别人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抗战开始,他到西北战线,写了《给西北的青年开荒者》:


你们和朝阳约会:


十里外山顶上相见,


穿出残夜的锄头队,


争光明一齐登先。


……


不怕锄头太原始,


一步步开出明天,


你们面向现实


“希望”有这么多笑脸!


这些有关抗战的诗,后来结成了《慰劳信集》。


战争也摇醒了写过《画梦录》的何其芳(19121977)。他走向了广阔的生活的海洋,为新的战斗的现实歌唱:


……谁都忘记了个人的哀乐,


全国的人民连接成一条钢的链索。


不久,他就到延安去了。


当时许多的青年诗人,深入到战区,深入到敌人占领的地区打游击,在激烈的战斗间歇写下的诗,是决非空想所能企及,也非整天看着云彩能写出来的。这些诗,带着早上的奇草和含着露水的花的香味。


陈辉(19201944)从十九岁起就在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工作,领导青年抗战先锋队的斗争。这位牺牲在战场上的年轻烈士的诗作,映现着天真无邪的理想主义的光泽:


我的晋察冀呀,


也许吧,


我的歌声不幸停止,


我的生命,


被敌人撕碎,


然而,


我的血肉呵,


它将,


化作芬芳的花朵,


开在你的路上。


那花儿呀


红的是忠贞,


黄的是纯洁,


白的是爱情,


绿的是幸福,


紫的是顽强。


(《献诗为伊甸园而歌》)


魏巍(1920)长期在河北、山西、内蒙交界地区过着流动的战斗生活。他的感情纯粹是战士的感情。如在《蝈蝈,你喊起他们吧》一诗中,通过战地生活的描绘,刻画了革命战士美好的心灵:


……


你可曾看见,在他们的梦里;


手榴弹开花是多么美丽;


战马奔回失去的故乡时怎样欢腾;


烧焦的土地上有多少蝴蝶又飞上花丛;


呵,蝈蝈,你喊起他们吧;


在升起笔直的青烟那边;


早饭已经熟了。


鲁蔾(1920)写了《延河散歌》。他的《我们是这样走过来的》,不乏战斗者的坚毅:


以血染战旗;


以生命燃烧理想;


……


我们不容于黑暗;


因为我们是火花……


在华北一带战斗的还有邵子南、曼晴、袁勃、方冰、史轮、蔡其矫……


力扬(19081964)是比较成熟的青年诗人。他本来学画,是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盟员,一九三二年七月被捕,一九三五年秋出狱。出过诗集《我的竖琴》。一九四二年五月完成的长诗《射虎者及其家属》,深刻地揭示了封违社会制度下的各种矛盾。


“现代派”的主角、着名的诗人戴望舒,走出了寂寞的“雨巷”,卷入抗战的漩涡,写了新诗;香港沦陷,他被日军投入监狱,写了《狱中题壁》以及《我用残损的手掌》等感人至深的诗篇。在作于一九四四年的《等待》里写尽了敌人的残暴:


……


屈辱的极度,沉痛的界限,


……


做柔道的呆对手,剑术的靶子,


从口鼻一齐喝水,然后给踩肚子,


膝头压在尖钉上,砖头垫在脚踵上,


听鞭子在皮骨上舞,做飞机在梁上荡……


多少人从此就没有回来,


然而活着的却耐心地等待。


让我在这里等待,


耐心地等你们回来;


做你们的耳目,我曾经生活,


做你们的心,我永远不屈服。


整个抗日战争期间,是中国新诗最蓬勃发展的阶段,绝大多数诗人都为民族解放战争服务。在八年抗日战争中,创作上收获比较大的有:田间、蒲风、臧克家、光未然、徐迟、柯仲平、肖三、何其芳、卞之琳、严辰、邹荻帆、吕剑、公木、王亚平、胡风、柳倩、任钧、冀访、曾卓、天兰、绿原、苏金伞、青勃、鲁煤、牛汉、杜谷、方殷……南方有:林林、胡危舟、韩北屏、黄宁婴、陈芦荻、陈残云……


―九四二年五月,毛泽东同志在延安发表了着名的关于文艺问题的讲话,号召我们的作家和诗人深入到群众的斗争和生活中去,进一步锻炼和改造自己,创作为中国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作品。解放区的诗人努力学习民歌的优秀传统,出现了李季(19221980)的《王贵与李香香》,阮章竞(1914)的《漳河水》,张志民(1926)的《死不着》,王希坚的《佃户林》等新鲜活泼的民歌体的新诗,为我国诗歌的民族化、群众化开辟了新的道路。


毕革飞(19191962)的《毕革飞快板诗选》是战争年代枪杆诗的代表作。


日本投降后,在大后方出现了袁水拍的《马凡陀的山歌》这样一些取材于大众生活、具有政治讽刺意味的新品种。在上海,以《诗创造》与《中国新诗》为中心,集合了一批对人生苦于思索的诗人:王辛笛、杭约赫(曹辛之)、穆旦、杜运燮、唐祈、唐湜、袁可嘉以及女诗人陈敬容、郑敏……他们接受了新诗的现实主义的传统,采取欧美现代派的表现技巧,刻画了经过战争大动乱之后的社会现象。



经历了八年的浴血抗战,我们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紧接着又以四年的时间摧毁了蒋家王朝,一九四九年十月,人民共和国在隆隆的礼炮声中宣告成立。


我们各路诗人在北京会师了。


我们告别了苦难的岁月。我们走上广新的路程。新的时代需要新的歌声。


过去唱着悲愤与抗议的诗人们,进发出新的热情,歌颂新的国家,新的生活,歌颂胜利了的人民。


石方禹(1925)写的《和平最强音》给诗坛以震动。


在战争年代成长起来的一批诗人,从思想到艺术走向成熟。


郭小川(19191976)投入了火热的斗争,他的很有号召力的《向困难进军》、《秋歌》等诗篇,鼓舞着人们积极参加建设新生活的行列。


贺敬之(1924)很早开始写诗,是歌剧《白毛女》的作者,他的诗吸取我国民歌、古典诗词和外国朗诵诗艺术上的精华,并且融会一起,出了诗集《放歌集》,在《雷锋之歌》中创造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中国士兵的光辉形象。


闻捷(19231971)从西北战场转业到了新疆,写出了《天山牧歌》等反映新时代的爱情生活和繁荣兴旺的草原的诗篇,笔调轻松,语言明丽。


大批新的诗人从各条战线成长起来,走上了我国诗坛。未央(1930)的《祖国,我回来了》写出了参加抗美援朝的战士的心声,公刘(1927)的《在北方》,表现出他重视现实的思想内容,又讲求精妙的抒情方式;李瑛(1926)以勤奋的劳动写了大量的战士诗,他具有细致的抒情笔触,语言和形象比较淸新;邵燕祥(1933)在他的《到远方去》等诗中,表现了新一代建设者的豪情;白桦(1930)在一批描画少数民族新生活的诗作中获得了成功。


五十年代涌现了大批诗人:周良沛、雁翼、孙静轩、傅仇、陆棨、髙缨、顾工、严阵、梁上泉、胡昭、流沙河……


由于向民歌学习,产生了一些好的叙事长诗,如乔林的《白兰花》。


由于诗歌和人民群众的结合,一批直接来自工人、农民的诗人也不仅写诗,而且印刷和出版了他们的作品(如工人黄声孝、农民王老九等)。他们往往是一边劳动一边歌唱,始终生活在自己的人民中间。


在过去,我国五十多个少数民族的传统诗歌是进不了所谓诗的神圣殿堂的。建国以后,我们加强了发掘和整理民间史诗和长篇叙事诗的工作,像撒尼族的《阿诗玛》、蒙族的《嘎达梅林》、藏族的《格萨尔传》、壮族的《百鸟衣》等等,都先后出版发行了。


值得高兴的是,一批成长起来的少数民族诗人,以他们富有民族色彩的歌声,汇入了我国社会主义新诗的长江大河。蒙族诗人纳·赛音朝克图的《幸福与友谊》,巴·布林贝赫的长诗《狂欢之歌》和《生命的礼花》,藏族诗人饶阶巴桑的诗集《草原集》,维吾尔族诗人尼米希依提的《祖国恋》和铁衣甫江的《柔巴依》,还有克电木·霍加(维族)、康朗甩(傣族)、康朗英(傣族)、包玉堂(仫佬族)、汪承栋(土家族)、韦其辚(壮族)、晓雪(白族)、金哲(朝鲜族)、吴琪拉达(彝族)等等众多诗人的新作,如同孔雀开屏,丰富了多民族新诗的宝库。


自然,在我国近三十年诗歌发展的道路上,也受到过严重的拌折。我们提倡“百花齐放”,但在具体的实践中,没有达到理想的、有时甚至是宂全相反的结果。特别是林彪和江青反革命集团,他们很早就插手我国诗歌界,发展到十年“文化大革命”时期对诗歌也实行封建法西斯式的专政。这是我国新诗史上时间最长的、也是最黑暗的冬夜!



我国是富有诗歌传统的国家。我们的人民是不会长久地沉默的。


一九七六年淸明节前后,在天安门广场上爆发了“四五”诗歌运动。成千上万没有姓名的歌手们,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和悲愤交加的战斗,用诗歌作武器,同“四人帮”进行了生死搏斗。


这场诗歌运动,成了同年十月的胜利的先声。这是我国新诗的光荣和骄傲。


同时出现了大量悼念周总理的诗篇:李瑛的《一月列的哀思》,柯岩(1929)的《周总理,你在哪里?》……继之而起的,是无数控诉“四人帮”罪恶的诗篇。


《诗刊》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于一九七八年十一月联合举办的多次诗歌朗诵会,播送了:一、天安门诗抄;二、歌颂天安门事件、南京事件英雄们的诗;三、《为真理而斗争》诗歌专题朗诵会;四、《阳光,谁也不能垄断》等诗作,得到了空前的反响。


我国的新诗又复活了。我们的诗人又同形象思维携起手来了。面对着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丰富多彩的生活,我们又可以自由地歌唱了。而且,诗在这几年里,也越来越成为广大人民群众自己抒发感情的很普通的工具了。


现在,我国的新诗人和评论家们,正在总结我国诗歌发展的历史经验,探索前进路上不断出现的新问题。我们决心坚持社会主义的方向,加强诗与现实的联系,和自己的人民一同思考,一同歌唱,一同前进。我们要发扬自己的好传统,又要吸取世界上一切进步诗歌的长处,使我们民族的诗歌从体裁、形式、风格都获得多样化的发展,为人民提供更美好的精神食粮。


中国革命的新诗,代替了旧诗而在文学的领域里取得了巩固地位之后,在这六十多年里,它一方面和各式各样的唯美主义、颓废主义进行了斗争;一方面也和革命文学内部的概念化倾向、标语口号式的空洞叫喊进行了斗争。它十分曲折地发展起来了。


假如说,在开创时期的新诗只是一片小小的灌木林,那么,今天它已是一个葱郁参天的森林了。


一九八〇年八月,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