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瑜在电脑前为一篇稿子画上句号时，时针已经指向午夜两点钟。她匆匆忙忙洗漱完，爬进温暖的被窝。她在电脑前坐得太久了，坐得手脚冰凉。正在熟睡中的丈夫，突然感觉有条如冻僵的蛇一般冰凉的腿，裹着一股寒气伸进被窝。她被他捂热后，侧过了身子，她强迫自己赶紧入睡，因为，经朋友介绍，她明天要去偶像家做一次小时工。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偶像曹先生是张瑜暗恋了20多年的老师。当年，曹先生在大学讲台上妙趣横生讲课的时候，张瑜不错眼珠地盯着曹先生。她崇拜先生的才气，爱慕先生的帅气，她在心里无数遍地将自己的初吻送给他。曹先生对学习拔尖相貌出众的张瑜也颇有好感。张瑜亮亮的眸子中充盈着清纯和求知欲，时常让曹先生把提问的机会率先给予她。课堂上的一问一答，一看一笑，张瑜总能从中品出很多内容。曹先生一个寻常的微笑，在张瑜那里，都会变成一杯醉人的酒，继而导致她晕乎乎，飘飘然。于是，就有敏感的人明察秋毫后，在背后嚼舌头了。人言可畏，这让张瑜很是不悦，于是，总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什么。

张瑜成家后，依然和曹先生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平时，大家各忙各的，难以见面。日子在不知不觉中飞也似的逃走了。每一天都是绝版，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旦失去，永不再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张瑜想见曹先生的念头日渐强烈起来。但她苦思冥想，始终找不到见曹先生的理由。

好端端的，没有什么事情，去串门？见了面说什么？先生早已有了家室，儿女可能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自己也已经结婚生子。见了面又能如何？还是不见好。多年来，张瑜想见曹先生的念头总是这样，自生自灭，一次又一次，了无痕迹。

张瑜有曹先生的家庭住址，有曹先生的联系电话，甚至有曹先生的电子邮箱等。就是找不到见曹先生的理由。尤其在曹先生有了名气后，那名气就像树立在张瑜和先生之间的一堵墙，让她望而生畏。越是无缘相见，对曹先生的思念越是加剧。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曹先生经常出现在张瑜的梦中。

校园里，湖水边，张瑜和曹先生肩并肩，慢声细语地探讨着问题，张瑜时常盯着曹先生的笑脸，甜蜜蜜地享受着曹先生眼里的秋波荡漾。郊游的时候，张瑜掉队了，在小树林里迷失了方向。夜色，像黑纱似的在眼前抖落开来，一层层加厚。张瑜心中着急，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她深一脚浅一脚在草丛里跋涉。突然，脚下被肉乎乎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低头看时，是条盘踞成团的花纹蟒蛇。张瑜尖叫着，跌跌撞撞跑起来。曹先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张瑜：“怎么了？别怕，有老师和你做伴呢。”张瑜惊魂未定，瘫软在曹先生怀里，眼里全是泪水。被丈夫推醒后，张瑜才发觉又是梦，又是曹先生。她急忙把头下的枕头翻了一个个儿，据说这样做，曹先生就会做同样的梦。

第二天上班，张瑜感觉头沉沉的，曹先生的模样总是挥之不去。张瑜正在办公室写一篇稿子，思绪总被曹先生打断。突然，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说话声：“张瑜，张瑜，你在哪个房间？”那声音，那语气，像极了曹先生。张瑜一阵狂喜，真是心想事成，念曹操，曹操果真就到了。曹先生是应邀到这里开会？还是路过？张瑜边想边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哪有曹先生的影子。此时，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将一份材料递到她手里：“张处，这是肖科长让转交给你的。”她接过来，失望地扭头回到办公室，好半天愣在那里。她琢磨不透，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声音怎么酷似高大英俊潇洒的曹先生。一声酷似曹先生的直呼其名，让张瑜的心激动地扑腾了老半天。

无数个夜晚，张瑜在网络上看曹先生写的文章，看完了更加喜欢曹先生，她常常看着网上曹先生的照片发呆。她一遍又一遍地坐在电脑前，给曹先生敲打信，敲完了，呆呆地看上好半天，然后删除。当然，也发过两次，是向曹先生请教写作方面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张瑜知道，一个人一旦出了名，就变成了大忙人，就会被千人邀万人请，就会有许多的崇拜者，求教者，他哪里顾得过来呢。再说，同是求教者，哪位男士能做到面对年轻貌美的少女于不顾，而去回答一位中年女人的问题。张瑜还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位人见人爱的漂亮姑娘了，生活后浪推前浪，一茬接一茬的姑娘把张瑜拍在了沙滩上。她尝到了求人难，难于上青天的滋味。一次，她给曹先生写了一大堆心里话，将鼠标的光点移到电子邮件发送的字样上，食指迟疑地摸着鼠标左键，始终没有按下去的勇气。最后还是被删除了。她知道，一个人在心里暗恋一个人，只要不说出来，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想着想着，张瑜睡着了。

应曹先生之约，张瑜去参加一次师生聚会，德高望重的曹先生揽着张瑜的肩膀，向大家介绍说，当年，我最看好这位有灵气的文静硕士生，动员她留校，居然被她拒绝了。

张瑜一把推开揽着自己的爱人，连声说着“晚了晚了”匆忙穿衣下床。爱人问：大礼拜天的，忙什么？她说，去做小时工，体验一把生活。

张瑜虽说是去干粗活，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画了淡妆，看上去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站在镜前，一位成熟的高雅女人，魅力四射。

张瑜举手敲响了曹先生家的门，心跳立刻加速了，这是多年不曾有过的现象了。有力的心跳撞击着胸口，像在敲鼓。许久，门开了，一个摇着轮椅的老人映入眼帘。张瑜忙道对不起，说自己敲错门了。老人看见张瑜，“啊啊啊”地激动着想说什么，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张瑜问：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他继续“啊”个不停，左手较劲地扭曲着，长长的口水垂下，盘绕在秃头上的一缕花白头发，散乱地耷拉在眼前，挡在脸上。张瑜索性向他打听：“请问，曹一农先生住在哪个房间？”眼前的老人再次激动起来，竟然咧开大嘴哭了。直到这个时候，张瑜才觉得眼前的这位老人和心中的偶像曹先生似乎在什么地方有点相像。

张瑜顺手拿起桌边上的餐巾纸，为曹先生擦去满脸的涕泪。她的眼里滚动着亮亮的泪花，心中升腾起一股憎恨，时间，这个无情的魔鬼，为什么把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摧残成这个样子。

张瑜一声不吭，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儿，手过之处，玻璃变成了虚无，地板照出了人影，厨房条理分明，床上的被褥叠成了豆腐块。整个家，从头到脚，像一个干净清爽的少妇，散发着温馨。

曹先生兴奋地摇动着轮椅，亦步亦趋地跟在张瑜身后，他不错眼珠地看着昔日学生忙碌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他示意张瑜休息会儿，坐下喝口水。张瑜端起曹先生的杯子，续上水，双手递给曹先生。曹先生眼圈又红了，他动情地抓住张瑜的手，颤巍巍地举到眼前，在上面缓慢地吻了一下。于是，在口与手背之间，就有扯不断的类似拔丝红薯般的亮晶晶的物体出现，那是由曹先生的口水制成的。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张瑜听不清楚，于是凑近曹先生。耳朵还没有丝毫收获，鼻子却率先捕捉到不少信息。她嗅到了曹先生口中的异味，闻到了曹先生通身散发的体味儿，那是一种老朽难闻的气息。爱干净的张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瞬间，又舒展开了。她表情真挚亲切，委屈着自己的鼻子继续听下去，好一阵子，张瑜终于听清了其中夹杂的“常来”两个字，原来他是希望学生常到他家里来。张瑜一面说着我会常来看你的，一面背转身擦去手背上的口水。张瑜想，假如上大学时，老师能吻一下自己的手背，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无疑是甜蜜的，醉人的。假如离校后能见一面，会是什么感觉？假如自己发出去的信得到回复，又将是一种什么感觉？那一个又一个的岁月，已经永久地翻过去了。如今，手背上却留有一股浓重的口臭味儿。多年不见，心目中的偶像以这般模样呈现在眼前，张瑜感到从未有的难过和陌生，不知不觉，眼睛有些湿润了。

张瑜扭转头，从镜中看到了自己：红润的面颊，丰满的胸脯，苗条的体型，端庄而秀丽。她下意识地把头发向耳后拢了拢，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感罩住了她，岁月也一定会把镜中女人变丑的。

买菜的保姆回来了，张瑜从走神的状态中醒过来，她接过保姆手中的东西，小声交待着什么。然后，走到曹先生面前，曹先生急切而吃力地又一次道出“常来”二字。他的眼神里，满含对张瑜登门的惊喜和欢迎。张瑜有了常来看望曹先生的理由，却没有了再见偶像的欲望。她甚至不太友善地想，在曹先生风流倜傥的时候，在他被众多仰慕者围着团团转的时候，想到过我吗？

张瑜走到水池旁，在水龙头底下很仔细地用香皂冲洗了手背，告辞了。

第二周休息，张瑜推掉了老同学王局长的邀请，准时按响了曹先生家的门铃。

2012年2期《北京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