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大风

1999年大风

双龙坝，是一个村子，在云南和四川的交界，离县城不到50公里，路很烂，开车要走4个小时。一路虽然好山好水，但是路况艰险，得意坐在窗边，看到车轮下的石头滚落到浑浊奔流的江里，总是担心下一秒钟，自己就会和那石头一样的命运。

远远的，她看见那个小村子了。

村子在甘蔗林里，一条大江从村脚流过。江风猎猎吹着，甘蔗林起起伏伏，公路边那两栋小白楼，就是小学的教学楼和教师宿舍。

得意住进了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教师宿舍。这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和传呼机的信号。

嫦琪亲自把得意送来，帮得意铺好床，又去江对岸的集市上为她买了一只红色的大塑料桶，收拾停当，她就回县里了。

双龙坝那个地方，太安静了，白天，风很大，吹得甘蔗林响个不停，一到下午，风更大，一大片火烧云把天都染红了。到了晚上，月亮像个大大的玉盘子，从山背后一点儿一点儿地升起来，在房间里就着月光都能看书。那种寂静，让今天的得意怀念不已。

但，就是太安静了，一天24小时，都听见江水的声音悬在空气里，遥远地传过来，进入耳朵，一股无形的能量，看不见，却感受得着。她经常躺在小床上，想象那一刻，峡谷的底端，那股巨大而永不停歇的水，如何从古流到今，如何远去，她心里总是隐隐地感到害怕……因为觉得自己渺小，所以害怕。

得意在那里，过着一种绝对寂寞的生活。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感觉自己被包围在大山之中，离外面的任何地方，都很远，那里，连个车都没有。她每天下午喜欢去一条没有修完就废弃的公路上散步，那里基本上没有人，一条路徒劳地伸向远方，偶尔能看见识途的老马驮着收割好的甘蔗独自往家走。她就那么一直走着，冷了就把衣服裹紧一点儿。在那条路上散步，天一黑，心里就好空洞，这时她就抽支烟，抬头，看山顶上那一户孤零零的人家，他们的房子像小火柴盒，透露出像星星那样小的一点儿灯光。她想象活在那里的人，住在山顶上，离天很近，该是更加的冷清和寂寞，然后，她就觉得心里舒服一点儿。那条路能走出去很远，她从来没有走到尽头，江风很大，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月亮出来。

到了晚上，散步回来，回到宿舍，她就点上蜡烛，改作业，写教案。外面仍然是一片寂静。有一段时间，一只小老鼠，经常爬到她的桌子上来。它只有得意的大拇指那么大，是粉红色的，眼睛像黑豆子骨碌乱转，细细的胡子抖个不停。得意不怕它，不驱赶它，它也不怕得意。隔三差五，它就出现，在桌上东看看，西看看，在乡下的漫漫长夜，与她为伴。

每天晚上，得意睡下去的时候，都在心里默念：希望今天晚上不要起夜。

在双龙坝，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起夜。宿舍里是没有卫生间的，村里离小学最近的公厕在村委会的小院里。去那里需要下楼，穿过公路，然后再跑下一个小山坡。每一次不得不起来的时候，她都要穿上衣服，拿着手电筒，鼓起勇气拉开门。

夜半三更，连狗叫声都没有了。风很小，月光像银粉一样撒在山谷里，到处都是亮晃晃的，只有江水的轰鸣还在空气中颤动。

得意头顶着一片星空，迎风下坡，唱起歌，给自己壮胆！

村委会的厕所里只有两个蹲坑，有蚊子，蚊子多而体型大，还饿疯了，像轰炸机一样乱撞，哪怕蹲下去一秒，站起来屁股上也得七八个包。要是大便，需要不断甩臀，外加两手拍打，就像在跳舞……后来，得意给嫦琪写了一封信，需要一个痰盂。

嫦琪很快托人给得意带了一个痰盂过来，同时还带来了一本《女友》杂志和当年买给小芸学习拼音用的旧录音机，那个录音机装上8节大电池，能听好几天。得意坐船去云南买了3合磁带，一合是郑中基的，一合是阿牛的，一合是伍思凯的。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当她把磁带推进录音机，听见阿牛唱：“我推开窗迎向那一片灯海，再次发现自己的存在……”她总是忍不住流泪——尽管在那个电灯都没有的小山村，她根本无法想象，迎向一片灯海，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那本《女友》杂志，给了得意许多希望。

她在上面看到了一篇对她的人生来说，有重大意义的文章。文章名记不住了，内容讲的是一个女孩子，孤身闯荡北京，刚开始在北京外国语大学进修，然后自己去写字楼求职，在酒吧唱歌，最后成为一个成功的摄影师……捧着杂志，得意感觉到有什么正在冲击自己的心！它所传达的个人掌握并改变自己命运的信息，让她心跳加快，蠢蠢欲动。

北京！北京！多么让人心驰神往！她时常站在教室的门口，看向远方的山顶，恨不得望穿它，再看得远一些：那是北方吗？北京是在那边吗？如果有一天，我能去北京，那该多好啊！

得意的教室在三楼，站在那里，整个村庄一览无余，还可以看见江水，江对面的山，山腰上，有一条像细带子一样的公路，偶尔会有车在上面移动！每次看到对岸有车，得意都会莫名高兴。车，代表着外界的信号，让她觉得自己没有与世隔绝。车的移动，总让人的心也跟着活动。看车，是她在那如止水一样的乡村生活里的一种娱乐。

她一直盯着那辆车，它小得像块豆腐块，屁股后面扬起一大片尘土，它一直移动，一直移动，直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