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出走

1990年出走

卫生局的厕所，在一小片树林前面，大瓦房，20多个蹲坑，一排是男的，一排是女的，共同用一个粪坑。男女厕所中间，有一堵高墙，可以阻隔视线，但是隔断不了声音。有时候刚听见某个叔叔努力地怒吼，低头往粪坑里一看，那边噼里噗通滚下一坨屎，又粗又壮，一清二楚。

有一天，得意解完手往外走，突然看见卫生局局长的老婆在一个蹲坑里用半蹲的姿势取出一沓卫生纸，放在内裤里垫着……得意想知道她在干什么，就好奇地站在她面前看着。

局长老婆感觉不对，抬头看见得意正站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就恼怒地低声说：“看什么看？走开！”

后来，得意跟着学，把擦pp的作业纸揉啊揉，揉软了，也像模像样地叠成长方形，解完了手，夹在两腿中间，怪难受！

那个时候，擦屁股，都是用作业纸。

后来，她自己发明了一种“天然手纸柔软法”，就是把脆生生的作业纸，卷起来，塞进厕所旁边石板围墙的缝隙里，下了大雨，作业纸吸饱了雨水，然后又被晒干，自然就变得皱巴巴的，柔软多了！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不止没有手纸用，还没有洗发水和沐浴露，洗澡不是淋浴，就是打一盆水来抹汗，或者用香皂打在毛巾上擦身体。

得意最怕洗头。

嫦琪给她洗头，她蹲在地上，头冲着一个瓷盆。嫦琪用瓷缸舀水，往她脑壳上淋，那些水很不听话，一会儿从脖子流到背心里，一会儿刺痛了眼睛，她不能反抗，只能老老实实地蹲着，等妈妈把洗衣粉在头上揉出泡沫。有好多年，她们家都用洗衣粉洗头，洗衣粉洗过的头发，又干又涩，在梳头的时候，得意被扯得龇牙咧嘴，眼泪都要流出来。这时候，嫦琪会给她抹上一种透明的叫“头油”的东西，就好多了。

小学二年级以后，进入90年代，得意的感受是，日子不再那么艰难，小卖部里的东西多了起来，街上摆上了服装摊，家电开始出现，生活的颜色慢慢丰富了起来。蝙蝠衫，健美裤，大大泡泡糖，彩色气球，跳跳糖，文具盒上贴的不干胶内容丰富：小虎队，郑智化，林子祥，王杰，铃木保奈美，郑少秋……还有周慧敏，她实在是太美了！美到上课的得意忍不住走神，拿钢笔把她的眉毛再画浓一点儿，或者给她点一颗痣，再画一副眼镜……妹妹也开始念小学了，为了帮助妹妹学习拼音发音，家里开始出现第一个家电——录音机，和几盘有个小孩先说歌词再唱一遍的儿歌磁带。

除了儿歌磁带，家里还有一盘唯一的歌曲磁带，电视剧《人在旅途》的歌曲集，那是第三个父亲从街上捡来的，拿回来放进录音机里，居然还能听！

“从来不怨命运之错，不怕旅途多坎坷，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错了我也不悔过……”

这首歌得意听两遍就会唱了，而且还随时挂在嘴上，有一天课间休息，她靠在教室门口的栏杆上唱这首歌，被语文老师听见了，语文老师停下脚步，严厉地批评得意说：“小孩子怎么唱这个歌！什么叫‘错了也不悔过’？错了，就是要悔过！”

得意很少被老师批评，那次羞红了脸，从此她就不敢唱那首歌了。

其实，小芸是一个很好的保守秘密的人。

有一天中午，得意放学回到家，要求父母给她两块钱。她想参加《少年文艺》杂志上，一个广告说的作文比赛，两块钱是“参赛费”。

父母拒绝了她的要求，理由是，两块钱可以买两天的菜了。

另外，第三个父亲说：“这个广告有可能是骗人的。”

他的话让得意很生气，她说：“你们不想给就算了，还说什么是骗人的！”

和第三个父亲顶了两句嘴，午饭已经上桌了，得意去盛饭，她心里气不过，蹲在地上，赌气地往碗里不断地压进米饭，一直压，一直压，压得米饭都冒了出来，还继续……第三个父亲冲上来抢她的碗，说：“你拿粮食撒什么气！”

“我不要你管！”得意用力抢那个碗，气冲冲地顶嘴。

父亲力气很大，但她就是倔强地不肯撒手。

父亲再一使劲。

“啪！”碗掉在地上打碎了，米饭滚落了一地。

“啪！”第三个父亲上来就给了她一个巴掌！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打得意。

得意骤然红了眼睛，一股热辣辣的感觉在脸上，她转身就冲出了家门。

一出去，眼泪就滚滚落下。

得意一边哭，一边冲向街上，她发誓要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了。

我要到山上去当野人。她想。

得意抬头看县城背面的大山，看着那片森林最茂密的区域，她坚信自己能在那片树林里，找一个地方搭一个棚子住下来——就吃树枝和野果，喝雨水，让他们永远也找不到她！

她对自己的选择信心十足。

为了不在白天上山被人发现行踪，她决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晚上再上山。

于是，得意悄悄地溜回了卫生局，躲在了办公大楼三楼的阁楼上。

她们小时候，经常在那个废弃的阁楼里办“家家园”，只有孩子们知道它，大人们一般都注意不到这个地方。

趴在阁楼的小窗户上，可以看见下面的大街。得意看见妈妈背着弟弟，牵着小芸，过去、过来、过来、过去地找她，她注意到嫦琪的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长的苹果枝。还想打我？既然这样，我更是不能让你们找到我了！她想。

几个小时过去了，得意看见妈妈不时出现在阁楼的窗户下，她手里的“条子”不见了，脸上由生气的表情，逐渐换成了焦急得快哭了的表情。妹妹拉着嫦琪的手，一边迈动小碎步，一边四处看，不停地喊：“姐姐——姐姐——”

哼！得意感受脸上未消的隐痛，丝毫不为所动，就一意孤行等天黑。

过了半个小时，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得意警惕地站起来，屏住呼吸，背紧紧贴着墙站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小小的身影过来了。

上来的是妹妹，她知道这个地方。

她看见了得意，就说：“姐姐，妈妈在找你！”

得意指指窗户说：“我看见了，我还看见她拿了‘条子’。”

妹妹刚才目睹了第三个父亲的那一巴掌，她好奇地看了看得意的脸。

得意对妹妹说：“妈妈要是找到了我，就要打我，所以，你不要告诉妈妈我在这里！你快下去吧！”

妹妹点点头，走了。

过了一会儿，得意又从窗户里看见了妹妹，她拉着妈妈的手，还像刚才那样，一边走，一边放声喊：“姐姐——姐姐——”

到了下午5点多，得意眼冒金花，肚子咕咕直叫。她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决定下去先找点吃的。

一下楼，刚走到百货公司门口，她就和嫦琪迎头撞上了。

嫦琪什么都没说，把得意带回了家。

回家以后，嫦琪居然没有打得意，还炒了一份鸡蛋炒饭给她吃。

得意狼吞虎咽地刨着鸡蛋饭。

嫦琪问她：“你跑到哪里去了？”

“没去哪里，就在办公大楼上。”

嫦琪奇怪地转身问妹妹：“你不是到那个楼上去找过吗？”

小芸说：“姐姐让我不要给你说。”

嫦琪又好气又好笑：“你可以啊，小芸！让你不说，你就不说。找一圈下来了，居然还跟着我到处走，到处喊姐姐！明明知道你姐姐就在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