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翠说我正好下午没课，接到电话就请假回来了，那俩孩子都在幼儿园呢，我给陆效农打电话了，下了班让他去接。老太太说那孩子的饭谁管啊，遇翠说没事，平时家里饭都是他做，老嫌我北方人，做的不合口味，事儿可多了，所性我还就不管了。以前在家的时候只顾着吃了，今天正好回来跟您学学。

老太太说，有人做更好，学什么啊，会一样累一样，多会多累，要不是家里没人管了，我才懒得下厨呢，油气烘烘的。可惜啊，十指不沾阳春水，那日子早就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到了孙媳妇这个半个娘家人，常老太太忽然有点念旧了，掐指一算，嫁到北京来，都50多年了，儿子没少生，留下的就一个，儿孙福没享上，倒跟着不停的操心，命啊。

遇翠看老太太不太高兴的样子，说奶奶您今个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您瞧我自从嫁出去就没太管过家里，也没照顾您，您是不是埋怨我了？老太太抬头端详了一下遇翠，几年间，遇翠已是两个孩子的妈了，模样没太变，两条大辫子盘在脑后，多了几分端庄娴静，和她妈慧凤比，遇翠倒是更显得娇小柔弱，有股子让人疼让人爱的劲。看着看着，老太太伸手替遇翠理了理前额的头发，说我没事，就是想起你妈来了，儿女都长大了，她没看见，可惜了。遇翠听见这个，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老太太替遇翠擦了一下脸，说一会他们回来别提这事，大喜的日子，你三哥又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咱们高高兴兴的，高高兴兴的。遇翠应着，说知道了奶奶，有您疼我们，我们都知足了，只要您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有您在就是我们的福气。老太太说，别看我这把老骨头，还得撑好多年呢，得等你大哥二哥回来，还得替他们看重孙子呢。遇翠说是啊是啊，咱们常家，还得五代同堂呢，您肯定能等到那天！

祖孙俩正说着，常卫东回来了，拎着二斤带皮的五花肉，还有草绳子捆着的几条带鱼。老太太一看那带鱼，还真挺宽，说东子你今天这是哪淘换来的？东子说正好今天副食店里有我一个同学，我跟他说我三哥从外地回来了，他偷偷从后面冰柜里给我挑的几条，您没看这冰茬子还没化完呢！

接下来，这几个人就开始忙活，常卫东择鱼，遇翠淘米洗菜，现在院子里有自来水了，干起活儿来比以前方便多了。趁着院子里的邻居没下班，先都收拾好了，别等晚上饭点儿的时候占着水管子，那多不自觉啊。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老太太开始动手，刚刚泡的那半碗江米也发起来了，把剩余的水箅干，放到铁锅里，铺开，等水气走的差不多了，慢慢翻炒，直到米变得微黄，炒出香味来，这才把锅从炉子上挪下来。

等着炒米变凉的时候，老太太把那五花肉上的毛用火燎干净，有些地方难弄的，用火筷子烧热烫掉，热铁烫到猪皮上，一股焦糊味就散出来，遇翠闻见直捂鼻子。老太太笑着说，这厨房就是个粗鄙地方，现在闻着臭，一会吃起来就香了。常卫东说可不是吗，臭豆腐臭吧，我最喜欢用热馒头夹臭豆腐了，再来两根小葱，那叫一个美。听他这一说，遇翠把嘴都咧开了，仿佛闻到了那热气腾腾的臭豆腐味儿。

肉弄净了，连着皮，切成三寸长半公分厚的大肉片，放到盆里，加上酱油，味精，放一边，肉没切完，还剩了半斤，老太太说是明天再用，一个月就那点肉票，匀着点。然后换一块做面食的案板，把锅里晾凉的炒江米倒在案板上，常卫东力气大，依着老太太的吩咐，用大擀面杖把那炒米一点一点压碎，成了粗米粉。

之后，老太太把刚刚腌好的肉捞出来，放另外一个盘子里，盆里还剩着些酱油，加上两大勺糖，又加上一碗水，把米粉倒进去，搅匀之后，就一层肉，一层米粉，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大号的汤碗里，最后剩的那点米粉铺在上面，米里那些水，沿着碗边倒进去，老太太看水不够，又加了点，隐隐能看到那水将将从米里渗出来，放上几片姜和葱段，大蒸锅里下面一屉放上淘好的半盆米，上面一屉放上米粉肉，开始上锅蒸。

没多大一会功夫，热气就上来了，肉香掺着糯米香，屋里屋外的飘来飘去，院里下班回家的邻居闻见，都凑过来望一眼，说老太太您这是做什么呢，真香嘿！老太太喜笑言开，孙媳妇上门，蒸米粉肉呢！

说着说着，常遇秋带着小静回来了，两个人都洗得脸上红扑扑的，小静半湿的头发披在肩上，越发的显得清秀可人，看得老太太心里更加疼爱。两人刚进门，孟姑娘也推着自行车进了门，这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妯娌相见，自然少不了一番的大呼小叫，直到老太太说行了，咱们下锅炒菜，大伙这才想起来吃饭这回事儿来，这太阳都快沉了。

常老太太看了看手上的老式梅花坤表，上气有个40来分钟了，招呼常卫东把大蒸锅端下来，孟姑娘搭手，借着那余火再烧一个西红杮鸡蛋汤，老太太就在那旺火上开始烧她拿手的糖醋带鱼。遇翠和小静姑娘非要在边上看着学学，小厨房一下就变得热闹又拥挤起来。

常老太太先把厚铁锅坐在火上，烧到5成热的时候，用一块姜，沿着锅底擦了一遍，遇翠说这姜不是得放到鱼里吗，您现在擦锅底就有用了？老太太说你这丫头还真是粗心，在家当姑娘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这样一是为了不粘锅，二是为了省点油，要不然这生铁锅吃油吃的厉害，你没吃着，都让它给吸走了。

锅热了之后，倒上二两菜籽油，加上几粒大料花椒，这边把晾干的带鱼段两面都扑上淀粉，下锅之前，老太太又把半勺盐匀匀的洒在锅底，一边洒一边说，看清了啊，加盐也是为了不粘锅底，这叫双保险。老太太话一落，小静吃吃的直笑，说阿娘你说话好笑的了。

带鱼一块一块的两面煎好，煎到半熟了，挪到油的边上，在锅底慢慢炕成焦黄的，锅底中间有油的地方放新入锅的，等到锅底放不下了，把边上煎好的先夹到盘子里。就这样二两油，煎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还能剩下点。等都煎差不多了，把先前煎的放回锅里，上下的鱼倒下个儿，让先煎好的鱼段回锅加加热。

这时候，那盘子里还剩着些淀粉的底儿，常老太太加上两大勺糖，一勺酱油，两勺醋，再兑上大半碗的水，调匀了，沿着锅边儿转着圈儿倒到锅里。那芡汁儿遇到热锅底，立马呲呲的冒着泡窜出香味儿来，老太太又把切好的姜片儿葱段儿洒到锅里。锅底的芡汁很快就冒着大泡漫上来，老太太把葱姜往汁里浸浸入味，又用锅铲轻轻的抄了抄底，等到芡汁渗到了鱼里，这才起锅。

老太太一边起锅一边念叨，最后浇汁的时候，千万不能翻，一翻这鱼就散了，要是汁儿少可以再少加一点点水，也是沿着锅边儿下去，凉水浇在炸鱼上，那鱼就塌了软了。起锅呢，一块一块摆在盘子里，最后剩这点糖醋汁儿，正好浇在上面，葱姜也在上面，你们看这葱还是绿的。这个要是在我们南方啊，就是出锅的时候洒点小香葱末儿，在北京除了春天，没地方找小葱去了。

姐妹妯娌边上看着，面面相觑，心说这老太太真是仔细，一把年纪做事还是这么有条不紊的，姜还是老的辣啊！

遇翠说奶奶您今天这两个菜，我看都少不了酱油和糖。小静说小翠妹妹，烧本帮菜大概都是这个样子的，以前我家里有个老娘姨，烧菜的时候一只手酱油瓶一只手糖罐，我爸妈怎么劝也劝不住，慢慢吃也吃习惯了，我倒是从小就喜欢的不得了。小静一边说，一边学那个老娘姨烧菜时的样子，连常老太太都给逗乐了，说你这不是在笑话我老太太吧。小静说哪里哪里，看您烧菜真是艺术呢，象个什么呢，让我想一下，象个乐队指挥！

孟姑娘说这三弟妹啊，别看是个上海人，还挺逗。遇翠赶紧接上说奶奶也是上海人啊，不也是挺幽默的。不象我们家那位，天天拿个南方人的架子，这个不行，那个不惯的，早知道这样，我才不会跟他呢。

老太太忙着制止遇翠说，看你这孩子，又胡说了！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还有什么跟不跟的，两个人过日子，得互相谦让，互相照顾。唉，就是因为你妈走得早，我什么都由着你的性子，把你给惯得不容人了。遇翠听了，不好意思的低声叫了句奶奶，别说了。小静一看羞她说，哎哟，刚刚还跟我争谁大呢，现在露馅了吧，还是小孩子一个。

嘻笑声中，老太太又快火炒了两个青菜，姐妹几个鱼贯而行，把做好的菜都端到堂屋里，碗筷也都准备好，就等着开饭了。这时候大伙才发现，这家里少了一个人啊，常知冷怎么还没回来啊？

正念叨着，就听见了外面老爷子那透亮的嗓音在跟邻居们打着招呼，语气里充满着喜悦。大家伙都迎出去，老太太第一个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不是早给你打了电话吗？

常知冷一边支好自行车，一边从车把手上把一装饭盒儿的布袋拿下来，说我下了班，直接就奔了王府井了，跑到全素斋，排了半天的队，好不容易这才买上一斤素什锦，一斤素肝尖儿，我这不是担心您在家里没的准备吗，所以想来想去，就买点豆制品添两个菜吧！老太太说行了，先开饭吧，有什么话到饭桌上说！

一家人简单见过，围成一桌，该盛饭的盛饭，该倒酒的倒酒。常遇秋把此行带来的一瓶剑南春打开，满满的给老爷子倒上，又给他四弟常卫东满上，和小静两个人站起来，对着一家大小，深深的鞠了一躬。遇秋眼里半含着泪，对着老太太和常知冷说，先谢谢奶奶和爸的养育之恩，今天我成家了，回来给您报喜来了！这酒，祝奶奶长寿，祝爸爸健康，祝大家日子都越来越好，也愿大哥和二哥早日回家团聚。说完，遇秋自己先一饮而尽。常卫东也借兴站起来，说奶奶，爸，这是喜酒，来，咱们都干了吧！老位老人说是，是，干！干！

一杯酒下肚，常遇秋接着说，爸，我刚才，没把我妈忘了，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小静去看我妈，您放心吧，今天大家都在，咱们喝酒，行吗，爸？知冷长叹了一声，说行啊老三，今天是你大喜，这些年你在外边，我这个当爹的什么都没管过，今天你自己能混成这样，我这个当爹的，高兴啊，高兴！来，咱们一块，敬奶奶！

常老太太别看是个女流，场面上的事那是相当豪爽，儿孙面前更如是，这样大喜的日子，喝上几杯，不在话下。大伙一看老太太都喝了，就更是喝得高兴，喝得起劲，这样的欢声笑语，已经好多年没在常家出现过了。

酒过三巡，常老太太起身出去了一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饭盒，拿了一付干净筷子，趁着盘子里的菜还没怎么动过，夹起来一些放到饭盒里，一份多点，一份少点。东子说奶奶您这是干嘛？常老太太答道今天菜多，给你姐夫和孩子带一份，另外一份给你孟姐明天带了上班。遇翠和孟姑娘听了赶紧制止，说不用这样啊奶奶，大家伙一块吃了就行了。

老太太说别看今天三孙媳妇进门，可你们这两个，一个嫁出去的，一个没进门的，在奶奶我心里啊，一样重，一样疼，你们记得奶奶这份心就好了。

姐妹几个听了心里一热，眼泪就下来了。小静擦了擦眼角，说阿娘啊，以前听人家说，家有老，是一宝，如今我才算晓得了，有您这样的老人家，我们做儿孙的走到哪里，心里都是暖的，原来是有您在疼着我们呢！其他人听了附和道，是啊，老太太，为了您能多疼我们几年，您也得健健康康的活着，高高兴兴的活着！

说着，常知冷站起来，举起杯，说我代表常家上下三代，祝您老人家，健康长寿！您是我们常家的大功臣！

常老太太看了看这个已过知命之年的大儿子，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抬头将酒一饮而下，之后缓缓说道，只要你们个个都平安无事，个个都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我这个当奶奶的，心里才真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