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失去的朋友，找到的朋友

四尺高的柜台围绕在三名被围困的同伴两侧，八尺宽的正面区两端，则各有一根从地面直达天花板的厚柱子支撑。墙挡在他们背面，只在一边留下一道通往柜台后方、仅能供两名哥布林或一名高大人类通过的小空隙。到目前为止，唯有一名敌人选择尝试那条路线——而他立刻被精灵少女的致命弓箭干净利落地击飞。

敌人大群逼近，依文跟皮凯尔站在柜台顶上，一面挥舞拳头，一面开口奚落嘲弄，虽然还没有任何敌人接近到攻击范围内。依文高喊兽人“活着只为了帮食人魔擦臭鼻涕”，三名属于这长有猪脸的类人族听了之后就猛冲过来。第一只正要跳起扑向皮凯尔时，在翻倒的汤上打滑了一下，后脚从身下滑飞，前脚则直往前去，甩上半空。它重重撞上柜台，脚踝跟前脚突出在台面边缘上，而皮凯尔立刻将脚跟踩上这名兽人的脚趾，把它倒弯平贴柜台，以全身的体重压上去。

跟在后面的两名兽人也跌跌撞撞，但借着它们摔倒的同伴为支撑，勉强维持住平衡，然后砰地撞上柜台侧面。依文的斧头将其中一只兽人头颅从侧面劈开，但另一只勉力挡开皮凯尔首次棒击。不过，那名兽人很快就重摔在柜台侧，因为它许多同伙看见入侵者们突然显得忙乱，于是猛冲过来。

“我们撑不住！”雪琳大叫。

“你对付弓箭手就是。”依文回答，忙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讲话，疯狂地挥舞斧头阻挡突然涌现的大批敌人。“我跟我兄弟会料理这堆东西！”

雪琳无助地看着自己几乎已空的箭袋。一名士兵绕道从空隙处进来，她伸手想拔出短剑，但这名精灵了解到，她没有时间浪费在肉搏战上。她惋惜自己必须浪费一枝箭，但还是把这名男子射倒，希望他的横死能使其他敌人在尝试这道路线前就停步。

柜台突然拱起，因为一名食人魔从敌人群后侧猛力撞上，接着这名势不可挡的怪物继续往前推挤。雪琳觉得柜台会断掉，觉得自己会被压扁在墙上。

她的行动全然出于恐惧，她转身面对柜台，一箭射进食人魔脸上。它往后倒，而柜台似乎重新抵回支柱上。精灵少女仍然不确定柜台是否稳固，因此急忙爬上固定在后墙的一个食物架，这个位置让她有更好的视野，能看到眼前战斗后方的区域。

一名男子将双手跟一只脚撑上柜台，开始跳上来，心想矮人兄弟太忙于战斗而无法阻止他。依文的斧头随即砍断他的背骨，虽然这名矮人因为这一分神而臀部挨了猛烈一击。依文痛得龇牙咧嘴，接着大吼一声逼开痛楚，愤怒地猛砍一名袭来的哥布林。矮人的巨斧击碎这名生物高举的长矛，也击碎了这名生物仰起的脸。

不过，依文没办法陶醉在这次砍杀中，因为剑和长矛蜂涌而至，尖端锐利的长柄武器和挥砍的短剑毫不放松地攻击。矮人又跑又跳，又蹲又挡，而且不时勉力回敬一记反击。

一枝箭突然飞来，半穿入依文的黄胡子中，而一波波袭来的痛楚让依文知道，箭也割伤了他的脸颊。

“我告诉你要对付弓箭手！”他忿忿地朝雪琳叫道，但当他望向箭射出的地方时，他恫吓的咆哮就不见了，因为敌方弓箭手已经倒在地上死去，一枝精灵制的箭已自他前额突出。

“算了。”这名锐气顿挫的矮人以此做结。一把剑低挥砍过，他跳起来，落下时一只脚将武器在柜台上踩住。依文一记踢击将那名男子的下巴撞碎，令他倒飞回敌人群中。不过，另外两名敌人递补上来，依文再次陷入重围。

皮凯尔的遭遇稍微好一点。这名矮人成功地迅速杀死三名敌人，但身上好几处淌着血，其中一个伤口颇为严重。他来回挥着木棒，试着忘记强壮手臂上传来的疲惫，试着忘记整个情况显然多么不利。

他往左侧猛然一击，打偏一根突刺而来的长矛，但一把剑在他的木棒挥过后砍进来，击中他袖子底下的某个物体，然后穿透过去割破皮凯尔前臂。

“呜！”这名绿胡子矮人尖声叫道，防御性地将手臂紧缩在身旁。不过，皮凯尔的痛苦一下子就飞走，被震惊取代，因为他的宠物蛇上半截身躯从他袖口掉出来，落在柜台上。

“喔喔喔喔！”皮凯尔哀嚎，短小的双腿突然激烈地上下跳着。“喔喔喔喔！”

那名持剑者随着一记直刺冲过来，但皮凯尔空手抓住剑锋把它甩开，无视从他那只没有防护的手上已涌现的血痕。这名矮人另一只手臂向前突进，手中木棒的末端重击这名攻击者的脸。皮凯尔用双手握紧木棒，连续猛砸三次，把这名男子打倒在地上。

接着这名狂怒的矮人反手一击，把一名趁机想爬上柜台的哥布林打飞到数尺外。沉重的木棒来回挥打，重重拍开武器，打碎骨头。攻击以无可阻挡的怒气往复进行；没有任何防御挡得住这名狂吼矮人的攻势。

“喔喔喔喔！”

一名食人魔把人类跟兽人纷纷甩到一旁，冲向柜台，大胆，同时也愚蠢地跳起。皮凯尔猛力一击打掉它的膝盖，接着转了一整圈在它倒落时再次击中它，直接命中胸口，令它摔倒回敌人群中。皮凯尔正前方的敌人，都被这名瘫倒下去的食人魔撞开，于是他怒气腾腾地往斜侧方跳去。

“喔喔喔喔！”

一名持剑男子朝依文发出一记突刺，但他的剑根本还来不及接近，皮凯尔就将这名男子的手肘重击到柜台边上。

“嘿，他是我的！”依文开始抗议，但皮凯尔根本听不进他说什么，继续嚎叫着猛砸。他的下一击打断男子颈部，但这名矮人用力过猛，结果击中依文，把他打得往柜台后飞去。

皮凯尔甚至没意识到如今他独自站在柜台上。他眼中只有他死去的蛇，那只跟他做朋友的蛇。他在柜台上来回跑着，丝毫不显疲态地愤怒挥舞四肢，也感觉不到身上许多（而且仍在增加中）伤口的疼痛；他不断地打回去、压制住开始犹豫的敌人，口中只尝到复仇的甜美。

“我们前面需要更多支援！”依文生气地吼着，雪琳正协助他重新站直。

“有箭吗？”雪琳辩道，指出她已空的箭袋跟搭在弓弦上的最后一枝箭。

依文伸手用力拔出插在他脸上的箭。“这还有一枝给你。”这名矮人阴郁地说。他突然而怪异地抽动一下，接着伸手到肩膀后面，又扯出一枝箭。

雪琳望向矮人后方，眼睛睁大，因为她看见敌人将一张桌子滚到定位，让一些弓箭手能透过位于柜台侧边的空隙射击。她立刻拉弓射箭，只击中那张用来阻挡的木制桌子，不过也迫使敌方弓箭手躲回后面。

“我会找箭给你！”依文回头打量这个情况后吼道。以最大的速度，这名矮人拔腿狂奔而出。一名弓箭手探出头，开始瞄准。但他在这名狂吼的矮人逼近时开始慌乱，他的箭失去准头高飞而过。

依文将注意力集中在正前方，忽视从侧面大叫并指着他的众多敌人。他低下头，全力撞上那张沉重桌子，令它往后倒，回复到以桌脚支撑的平放位置。

桌底下三名不知所措的弓箭手惊讶地往上看。他们起初并不明白，屏障跑到上方使他们顿时处于多容易受攻击的位置，直到一枝箭飕地射进来，杀死他们其中之一。

两对眼睛回望雪琳；两名男子看到一名哥布林冲过都松了一口气，因为它无意间拦截到精灵的第二箭，而那要了它的命。

依文来到放平的桌子后侧，一头朝两名男子滚去，战斧平坦的侧面，啪地击中其中一名残余弓箭手的头侧。另外那名男子急忙抽出一把短剑，并在矮人稳住自己并拿稳战斧之前，就准备好要攻击。但依文松手放开武器，手脚并用地爬进来，强壮的双手箝住剩下这名敌人的头颅两侧。

一把短剑砍进这名矮人肩膀，但依文大吼一声，猛力往上举，男子的头顶撞在桌子底部。矮人继续施压，双脚稳稳站在地上，肩膀顶住桌子，然后用尽全力往上推。桌子升到离地一尺处，接着依文迅速低下头，桌子开始往下掉落，而他的双臂——以及被箝住的敌人头部——还是直挺挺地高举着。

“这一定很痛。”这名矮人咕哝，此时桌子猛然落下，男子的脸挤碎成一团。

男子以怪异的姿势坐着，双腿在身下扭曲，眼睛仍然紧闭。依文还是往他脸上揍了一拳，好让他别挡住路，接着这名矮人抓起他的战斧，以及最靠近的几个箭袋，从桌子底下往柜台区猛冲回去。一枝十字弓箭穿透他的小腿肚，他一头向前栽倒，但他一下子就起身，再度奔跑，紧咬着厚厚的嘴唇忍住一波波灼热痛楚。

一名兽人绕过皮凯尔持续的疯狂攻击，从柜台远端溜进来，而雪琳必须转过身，将第三枝箭——也是最后一枝——射进它脸上。当这名精灵少女朝依文的方向回过身时，却发现自己正面对另一名哥布林。雪琳根本来不及拔出短剑，绝望之下把弓打横一挥，想逼使这名怪物退后。

“你要死。”哥布林声言道，但雪琳摇摇头，甚至还微笑了，因为她看见一把巨大的双刃战斧在这名生物头部后方高高举起。

依文重重踩过这名还正在倒下的哥布林背部。“你的箭！”他叫道，把三个几乎全满的箭袋丢给雪琳。他没时间听她回答，因为他迅速旋身，战斧猛力一挥，击开一根急刺过来的长矛。

雪琳也迅速转身，同时将箭搭上弓弦，然后朝依文对面的柜台上方射出一箭，接着又一箭，因为敌人开始从三面一齐涌上。

“死蛇！”依文重复地叫着，刺激他狂怒的兄弟继续发威。“死蛇！”

“喔喔喔喔！”皮凯尔哀嚎，然后另一名敌人被打飞。

但雪琳知道，若他们要支撑下去，需要的不只是皮凯尔的狂怒，或依文刚刚交给她的四十枝箭。她的手臂不停迅速动作着，在皮凯尔旁边朝侧面和前方射击，每枝箭都正中目标，每枝箭都打开了一个缺口，但随即被另一名敌人补上。

“波纳杜司！”丹妮卡呼喊之后，冲向墙壁跳进漩涡状的雾中。但她重重撞上石头，然后晕眩地落回房间中。

她防卫性地翻了一个跟斗，感觉受到背叛而且处境脆弱。朵瑞珍成功支开了凯德立，而且这名危险女子仍握着那根魔杖。丹妮卡再翻一个跟斗，在房间对面重新站起，跟那名仍坐着的魔法师之间隔了超过半个房间远。

“你说密语明明是波纳杜司。”丹妮卡指控地说。

“就算有密语，也只有艾伯利司特指定的人，才能进入他的私人空间。”朵瑞珍平静地解释。“他想跟凯德立会面。显然，你没被包括在内。”

丹妮卡的手臂突然一动，一把短剑随即朝朵瑞珍飞射过去。它撞上一面魔法盾，迸出火星，弹到那名女子身旁的地上。朵瑞珍迅速将魔杖对准丹妮卡，同时举起另一只空着的手，警告这名武僧待在原地。

“背信忘义。”丹妮卡吐出这四字，而朵瑞珍在她说出每一个字时都持续摇头否认。

“你以为能用那根魔杖杀了我？”丹妮卡问，开始绕圈，保持无懈可击的平衡。随着每个衡量精确的步伐，她的双腿已准备好展开冲刺。

“我并不想这么做。”朵瑞珍诚心地回答。

“发一道魔咒，朵瑞珍。”丹妮卡咆哮。“或者就用你的魔杖试那么一次。你就只有这一点机会。”

“我并不想这么做。”这名较年长的女子再度说道，这次更加坚定，而且为了强调她的论点，朵瑞珍把魔杖丢到书桌上。

丹妮卡稍微站直了一点，脸上表情无比困惑。

“我没有对你说谎。”朵瑞珍解释。“也没有骗凯德立去一个并非他命定该去的地方。”

再一次地，朵瑞珍显然相信有一个更大的命运引导这次相会。丹妮卡不像她的对手一样如此信服。她相信的是个人力量，相信个人的选择，而不是某种已被决定的道路。

“艾伯利司特大概会惩罚我放那名年轻教士通过。”朵瑞珍对一脸不信任的丹妮卡继续说。“他希望我会杀了凯德立，不然也至少耗损掉凯德立大半法力。”她轻笑一声别开脸，而丹妮卡了解到，自己能在朵瑞珍根本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就跳上书桌勒死她。但丹妮卡没有移动，魔法师声调中的真诚阻止了她。

“艾伯利司特以为那名怀抱恶意的幽魂，也就是器虏伏的邪恶化身，能了结三一城寨的头号威胁。”朵瑞珍继续。

“那只你们派来追杀我们的鬼怪。”丹妮卡指控地说道。

“并非如此。”朵瑞珍平静地回答。“最初的确是艾伯利司特派‘夜之面具’到卡拉敦去暗杀凯德立，但那名幽魂会返回人间纯属巧合——一个对艾伯利司特来说十分幸运的巧合。”

“他不晓得凯德立竟然能打败那名幽魂。”朵瑞珍接下去说，而且再度发出那种奇怪的轻笑。“他以为他的魔法风暴绝对能把你们全部歼灭，而他原本可以，只不过艾伯利司特并不知道，那时你们已经远离夜炽峰。此外，若他得知凯德立甚至连上古龙伐伦都击败了，而在那之前还能够操控它，也一定会感到无比戒惧。”

丹妮卡震惊不已，杏仁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错，我观看到那场战斗，”朵瑞珍说明道，“但却没有跟艾伯利司特说。我希望凯德立这么快就来到三一城寨，使他完全措手不及。”

“这是在悔过？”丹妮卡问。

朵瑞珍低头看著书桌，缓缓摇头，扭曲的手指梳过黑白交杂的长发。“我猜，应该要说是实际的考量吧。”她说，回头看着丹妮卡。“艾伯利司特已经犯下许多错误。我不晓得他是否能打败凯德立，或打败你和你的其他朋友们。而就算我们今天赢了，但在军力溃散的情况下，又怎能征服这片大地？”

丹妮卡发现自己真心相信这名女子的话，而这点令她更加心生防卫，害怕朵瑞珍对她施了某种魅惑魔法。“就算你现在倒戈，也无法使你过去几个月的行为得到宽恕。”她语带不祥地表示。

“是不能。”朵瑞珍毫不迟疑地同意。“而我也不会把这称之为‘倒戈’。让我们拭目以待，看那当中谁是赢家。”她指指墙上那道漩涡门。“让我们看看，命运会将我们导向何方。”

丹妮卡质疑地摇头。

“你怎么还不明白？”朵瑞珍厉声问道，声调的改变，令这名机敏武僧立刻蹲伏成具威胁性的备战姿势。

“你到底想说什么？”丹妮卡质问。

但朵瑞珍大叫而出的回答令丹妮卡双膝一软，令她不知所措到连半句反驳的话都吐不出来。“他们是父子！”

食堂中的战争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依文在三名受困同伴中进展最佳。在小空间侧面的狭小开口处，这名强壮矮人和他的凶猛战斧，构成一道坚不可催的障壁。人类和怪物一次两个地朝他攻去，但根本无法通过他狂怒的防御网。此外，虽然依文伤势不轻，但他开始反复唱起一首矮人族战歌，将专注力完全集中，不让自己感觉到痛楚，不让自己受伤的四肢虚软下来。

不过，敌人毫无退意不断进逼，使依文无法前去他的兄弟或雪琳所在之处，而他们两个都需要协助。这名黄胡子矮人能做到的，只有不时大叫，“死蛇！”来提振皮凯尔的怒气。

雪琳击飞带头尝试翻越柜台的人类，然后迅速将四箭射入下一个敌人身上——这只多毛的熊哥布林还来不及爬上那块狭窄区域，就已经仆倒死去。雪琳接着朝侧面射出一箭，它穿越皮凯尔两条腿中间，命中一名兽人的脸，随后她转回身，此时另一名敌方哥布林跳上柜台。

她一箭击中它胸口，令它坐倒下来，接着再补上一箭，熄灭它眼中的生命之光。

但这名死去哥布林身后的其他同类，倒是比平常聪明，因为它的尸体并未倒落。下一名哥布林把这具淌血尸体当成挡箭牌，到达柜台上。雪琳还是击中了它，因为它从死去同伴的尸体肩上探出头来。但当这两只怪物坠落到柜台后方时，却造成后面的哥布林跟雪琳之间，出现一个毫无阻碍的空间，让它能直接扑向这名精灵少女。

没时间搭弓射另一箭，雪琳直觉地抓向她的剑。她一手把弓横扫出去，挡开直戳过来的长矛攻击，在哥布林紧接着欺身而至时，千钧一发地将短剑提至身前举好，令它因自身的冲力而被短剑贯穿。

雪琳把这名死去怪物猛推到一旁，将它往柜台甩下，把剑拔出来，它精致的刀锋因精灵魔力而泛着闪亮的光。不过，她没时间举起弓，也知道自己在这场战斗中，将很可能没有机会再使用它。她将它丢在地上，然后向前冲，在下一名对手还没完全越过柜台前拦截它。

这名哥布林正倾斜身体开始跳下柜台，雪琳就到了，她的剑迅速朝一边砍下，将哥布林的防御动作打歪，接着再朝另一边砍。哥布林还来不及恢复平衡，雪琳的剑就直刺而出，在这名怪物的喉咙上开了一个洞。怪物颓然倒落。而雪琳以它的肩膀为跳板跃上柜台，正好对上下一名同时上来的敌方士兵。这名男子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来，于是被推倒回去，四仰八叉地掉入进逼的敌人群中，使雪琳能自由地继续朝下一个兽人猛击。

她利落地杀了它，但是当她弯身攻击时，一支长矛画出一道弧形越过它肩头刺来。

雪琳站得笔直，试着在这阵突来的震晃与剧痛中保持专注。她看见长矛从她臀部低垂而下，看见一名男子紧抓着长矛的另一头。如果他找到机会转动长矛……

雪琳在长矛刚突出体外的位置一剑砍下。锋利的精灵武器把木头切断，但惊人的冲击剧痛几乎令雪琳眼前一黑。她纯粹靠顽固的意志力撑住，逼自己顺着最熟悉的攻击招式挥剑，让敌人无法近身，直到这阵横扫而来的晕眩过去。

“喔喔喔喔！”皮凯尔的木棒在一名目瞪口呆的食人魔面前画着大圈不断舞动。这名巨大怪兽用力挥出一只手，想抓住那把怪异武器，但就在那时，木棒不见了，被高举在矮人头顶上。

“哒？”食人魔愚蠢地问。

木棒砰地往下猛击它的头颅。

食人魔甩甩头，厚厚的嘴唇撞得劈啪响。它抬头想看是什么东西打中它，往上、又再往上看，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直到它失去平衡往后倒落，连带把三名体型较小的同伙压在身体下。

已经跑到柜台另一端的皮凯尔，根本没看着食人魔倒下。一名男子爬上了柜台，而矮人迅速低下身，木棒打横一扫，把男子的双脚打得横甩而出。

一支剑深深砍进皮凯尔臀部，但在蹲低的姿势下，他更能看清楚他那只可怜的死蛇。他的木棒像闪电一样挥过，把使剑男子的头猛然打歪到一边，折断了这名男子的脖子。

“喔喔喔喔！”皮凯尔一转眼就站起，怒火重新点燃。他打滑着朝反方向转身，吓阻一波意图突围的敌人，接着再度旋身，绊倒一名正往上爬的哥布林。这名怪物踉跄后退，接着它的脸颊就重重撞上柜台边角，挂在那儿。

要承受皮凯尔迅速击下的木棒，这可不是个好位置。

但皮凯尔又能持续多久？就算有怒气支撑，皮凯尔也无法否认自己的动作已经开始减慢，无法否认敌人的逼压丝毫未减，而他们每杀掉一个敌人，就又有两个跑进食堂后方。此外，这群伙伴们都受了伤，都在流血，而且都疲惫不已。

在食堂另一头，门口附近，一名男子突然飞到空中，越过站在他前面的食人魔，他的手跟脚无助地狂乱挥动着。皮凯尔找到机会就好奇地往那边瞄，及时瞥到一支巨大的剑从食人魔前胸暴突而出。食人魔的攻击者以这名矮人从未见过的巨大力量，将穿透怪兽的剑往上直扯，撕扯过食人魔胸膛和锁骨，最后从这名死去怪物的脖子侧面脱出。一只巨大臂膀挥过来击中食人魔肩膀，力道大到令这名死去怪兽头先脚后地飞开。

然后，范德——是范德！——单刀直入地挺进，他的愤怒挥砍一次就打倒两名敌人。

“喔咿！”皮凯尔大叫，短胖的手指朝门口指着。同时，雪琳也注意到了那名伏保巨人，而这一幕使她的希望跟斗志都重新燃起。正跟一名兽人在柜台上缠斗的她，用空着的左手挥出一拳，重击这名怪兽的下巴。她以剑做个假动作，随即再挥一拳，接着是第三拳。

兽人摇晃着，在柜台边缘摇摇欲坠。它勉强挡住雪琳刺来的剑，但她飞踢出一脚，正中它的胸口，令它往后倒。

“范德来了！”她叫道，好让依文也知道这个消息，接着她往前方柜台边缘冲去，蹲低然后用剑往下砍，逼退下一名本要攻来的敌人。

“是那个鬼戒指！”依文对着站在他面前的男子脸上吼道，意指范德所戴的那枚魔法再生戒指，那枚戒指曾经（而如今，显然也再次地）让这名伏保巨人死而复生。

依文放声大笑，使对手一阵犹豫。矮人将战斧举上一边肩头，而那名吃了一惊的男子反应是高高抡起剑。

依文松开握着战斧底部那只手，将握着顶部的手往下压，于是战斧握柄直射而出，正中男子脸孔。他往后倒，头晕目眩，接着依文将战斧抛上空中，以一个流畅的动作双手接住握柄底端，顺着对角线一挥，砍进男子肩膀。

接近食堂中间地带，一名持矛男子猛戳伏保巨人臀部，造成一个小伤。范德扭身踢出，沉重的靴子击中男子腹部，往上陷进他肋骨，然后把他踢飞到十五尺外的空中。范德朝另一个方向旋身，将剑高举过头后全力劈下，一名哥布林当场一分为二。

这个景象吓坏了离哥布林最近的同伙。它们惊恐地嚎叫着冲出食堂。

又有大群敌人涌上，范德无暇去追那些哥布林。一名食人魔朝他冲来，手中的木棒横扫，直接击中范德胸膛。范德连缩都没缩，反而对敌人露出一个恶意的微笑，表示他根本没被伤到。

“哒？”

“它们干嘛一直讲这个字？”这名伏保巨人纳闷道，他的剑将这名惊愕食人魔的头从肩膀上砍下。

在三名还在柜台处的同伴眼中看来，范德步行前进的景况，很像一艘急速驶过波涛汹涌大海的船，行经之处令一波波哥布林、兽人及人类高高喷飞到空中，后方则留下一道由鲜血跟破碎肢体构成的尾迹。一分钟后，范德就抵达柜台，敌人阵营被切割成两半。皮凯尔跳下来加入他，然后他们一起冲开一道通往侧边的开口，让依文也可以加入他们的行列。

当这三人到达雪琳所在之处时，她正坐在柜台上，沉重地倚着支柱，因为她周围剩下的敌人都尖叫着往走廊逃了。

范德举起这名受伤的少女，将她安置在一边臂弯中。“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他说。

“它们会再回来。”依文同意。他们望向皮凯尔，他正虔敬地从扯裂的衣袖中，小心取出他被砍断的蛇剩下半截身躯。随着尸体一寸寸地缓缓滑落，他静静地低呜着“喔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