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家里非常贫苦，但我绝对不愿意因此而委屈我的儿子，我们老两口可以少吃一点或是不吃饭，但说什么也要让儿子吃饱穿暖。老会计说过了，他是当大队长的料，那我就说什么也不能作践了这块料。但是我们夫妻俩给儿子带来的坏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当儿子能够说话走路的时候，他在村子里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玩的伙伴，每当看到他穿得破破烂烂，村子里的孩子总要取笑他是‘瞎瘸子’，然后一哄而散，而村子里那些口齿无德的成年人，看到儿子经过，也会用轻蔑的眼神和口气对着他说：‘瞧瞧，瞎瘸子家的那个娃娃，还当大队长哩，没准将来又是一个瞎瘸子！’每当听到有人这样取笑我们的孩子，妻子总是跌跌撞撞地摸出去，抓起脚下可以抓到的沙土树叶漫无目标地朝那些人扔去，然后哭着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天杀的，我的娃娃又没得罪你们，你们这样诅咒我的娃娃，小心遭了天谴！’只让那些缺肝少肺的人站在远处哈哈大笑。

“儿子将来能不能当上大队长当时我们不知道，但他绝对是个念书的好料子，等他六年级毕业的时候，奖状就已经贴满了我们穷家的四堵墙。乡里乡亲偶尔来串门，看到墙上亮闪闪的一片，先是惊异，但马上就会换作一副不屑的表情：‘书念得好又能怎么样，出了学堂还不得一样回家劳动。’孙骋听了总是很不服气地说：‘我要考大学，大学出来我要当干部！’‘你们这个穷家，考上大学也出不起学费！’每逢听到有人这样说，妻子总是哭吼着叫骂：‘我出不起也不会让你出！’让说坏话的人无言以对悄悄溜走。

“初中念完以后，孙骋考上了攀云县里的高中。我不想让他再去上学，想让他在农田地里做活，因为那时我家已经有了三口人的土地，如果他老实肯干，那么省吃俭用三五年后给他娶一房媳妇，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但是我的瞎眼妻子寻死觅活要让儿子继续念书，她虽然看不到外面的东西，但她听得见，摸得着，长久以来乡邻们所说的那些刻薄的话，使她暗下决心就是拆了房子卖了梁也要把儿子供着考上大学。她在我面前摸着儿子的面庞对我说：‘你瞧瞧多么精巧的儿子，他将来一定是吃国家饭的，亏你还是大集体赶大车闯过世面的呢？’在妻子的哭嚎和儿子的哀求面前，我妥协了，于是我把儿子送到了县里的高中。

“三年后，儿子果然不负妻子所望，考上了一所据人说是很有名气的大学。领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儿子领来了一个姑娘，说是他谈的对象，可是那个娇小姐从踏入我家门槛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把她的脸放平缓一秒钟，我们端的东西她不吃，唯恐弄脏了她的肠胃；我们倒的水她不喝，唯恐弄脏了她的嘴巴；我们请她坐她不坐，唯恐蹭脏了她的衣裳，她只是在屋子里站了几分钟就提出要走。看到孙骋惊惶失措跑出去送行，我和老妻强自撑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儿子开学临行之前，妻子照例抚摸着他的面庞说：‘孩子，出去了就不要挂念父母，别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没有爹娘，省得又让人家说你是瞎瘸子家的，影响你读书。书念出来了就在外地找个媳妇，不要再回来了。’孙骋在我们面前长跪不起，哭着说他即使在外乞讨也要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叩了几个头就走了。

“孙骋读大学的第一年，几千元的学费令家里极度困难，但我和老妻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到了第二年，儿子就不再向我们要学费了，他说他在学校里做些小生意，但他究竟在做些什么，我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过。但不论他做什么，只要他把大学念出来就好。孙骋快要毕业的那一年，那些以前讥笑过我们的乡邻又开始在人前人后说一些令我们极度难受的话，说现在大学生国家已经不再分配工作了，大学出来照样得回家种地，如果出去打工，弄不好还不如农民。我和老伴听在耳里，气在心里。为此而发生的争吵，绝对不是一次两次。孙骋刚考上大学那一年，乡里风闻他吹了对象，就有好事者主动跑来为儿子做媒，说这个是某镇老板的千金，说那个是某乡富商的独女，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但都被我和老伴婉言谢绝。儿子第一次领来的那个姑娘的所作所为，已经像一条毒蛇啮咬一样，在我和老伴心头留下了永难磨灭的痛楚。老板的千金也好，富商的独女也好，只要她不理会我们两个老朽是否存在，愿意嫁给儿子，和儿子安心地过日子，那就是老天对我的再一次眷顾！当然，孙骋最终没有在婚姻大事上让我们操更多的心，他不仅找了一个好媳妇，而且媳妇的家人还帮他解决了工作。

“孙骋结婚的时候，我和老伴没有到城里来，我们这个样子，来了也只能在儿子脸上抹黑，甚至往不好处想，我们出现在儿子的婚礼现场就是一场十足的灾难，将宾客们惊得四散奔逃，使贾家颜面尽失。并非每一个人都是势利小人，但生活中总有那么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即使他跟贾家没有一点关系，他也会时时刻刻为他们着想并给他们未来的女婿挑出一些小毛病以示关切，似乎只要那样做了之后贾家就会给他一官半职似的。

“我在这件事情上听从了老伴的劝告，并且在家乡也还有六亩薄田，足够我们老两口平安度日，所以我们坚持己见，不到城里来。但是儿子不同意，他说：‘父亲母亲，你们含辛茹苦把我养育成人，并省吃俭用供我念了大学，现在我收入又好，又没有什么生活压力，我不孝敬你们二老，天理不容！现在你们年纪大了，继续干农活已经体力不济，请跟我到城里去，让我尽心奉养你们，以尽人子之道！’我和老伴不同意，于是孙骋就跪在我们脚下一直哀求，说如果我们不跟他回城，他就跪死在地上。于是我小心地问他是否征求了媳妇的意见，孙骋说不必要征求，等我们到了城里之后他先雇个人侍候我们，媳妇那边他找个机会再解释。

“于是半月之前，我和老伴把地委托给别人耕种，跟着儿子来到了城里，就是现在住的这个小院子。孙骋从外面请了一个乡村姑娘照顾我们的日常生活和饮食起居，然后过几天来看望我们，顺便带来一些生活必需品或是留下一些钱。我们曾反复告诫他不要将我们的事情告诉他的同事或朋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今天你们来看望我们，这可真是我们老两口的罪过，如果消息传出去，又有一些口不谨慎的家伙人前人后称呼他是‘瞎瘸子’的儿子，最后传到贾家的耳朵里，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你放心，决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我向你保证！”程菲站起来说，他指着桌上的奶粉和饮料对两位老人说，“礼品菲薄，不成敬意，改日再来拜访！”

两个人出了院子，心情沉重地朝巷口走去。可是令我们始料未及的情景出现了，孙骋先生抱着双臂堵在了我们的必经之路上。他满脸怒色，仿佛全天下的怨恨都在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躯体之内，如果再迟一秒钟宣泄，他就会像一个气球被继续注入的超容量气体撑爆一样。

“两位装醉的先生，我说什么也得等在这里为你们的精彩表演喝一声彩！”

“谢谢，”程菲说，“但是我们现在没有时间，我们必须得赶在前面为一位富贵而不忘赡养穷苦父母的好青年表达敬意，然后才能听你的喝彩声，不知你是否介意等待？”

“啊，”挡在我们面前的先生涨红了脸，面部的敌意瞬间消失了，他把他的脚步挪动了一下，在空间上变换出一个令我们感到极度舒适而不再感觉受攻击的距离。他结结巴巴地说，“也许，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缺乏沟通造成的。”

不是我刻意夸奖，我必须得承认，程菲的那句话就如同一双灵巧的妙手在炸药爆破前一秒拆卸了雷管，令山摇地动的灾难瞬间远去。

“其实，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令我们极力赞成并鼓励去做的。只是尊敬的孙骋先生，为什么一件在任何人看来都备受推崇的事，到了你这儿，就似乎变成了一件令你羞耻而刻意躲避的事呢？”

“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规划员说着，泪水立即从那双睿智的眸子里倾泻而出，流到了俊美的脸庞上，“也许，我不该在这儿失态，如果两位先生愿意，我尽可以把你们邀请到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把我的伤心往事向你们详细地讲上一讲。”

于是在嘉琪小姐曾经邀请我们小聚的新店咖啡厅里，又迎来了三位奇特的顾客。

“该如何说起呢？就从我那苦难的童年说起吧！不过也许，我说这句话是十分片面的，应该说，我的童年又是极其幸福的。我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美好的父母，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两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他们的所有！

“在我未出襁褓之前，我并不能意识到我的父母与别人的父母有何不同，我只是以为，任何一个母亲，在她的儿女出生之时，都会把她的双眼无私地转给儿女，让他们看清美丽的大千世界，而她终生生活在黑暗之中；任何一个父亲，都会在儿女出生之时，把他的一条腿幻化成儿女的两条腿，然后看着他们在宽阔的大地上奔跑成长，而他拄着拐杖倚在墙角。

“但是我的看法却并不是造物主的普遍准则，他用他那散漫的手法给我带来了困惑。从我具备记忆的那一刻起，许多令我不解的痛苦便开始疯狂吞噬父母给我的幸福。小伙伴们拒绝我加入他们的游戏，只要我走近他们，一些大一点的孩子会把我一把推开，一些顽皮的伙伴更是把我当成他们取乐的工具。他们围上来打我，并不忘取笑我父母肢体上的缺陷：‘打，打这个小瞎瘸子，打了他的瘸爹追不上，他的瞎娘看不见。’然而孩童的自尊却实在是一个没有成形的东西，尽管他们欺负我，但我却仍然远远地站在一旁，希望他们能够容纳我、接受我，因为依我当时幼小的年纪，我还无法忍受孤独和被人冷落。

“到了炊烟四起的时候，小伙伴们都开始陆续回家吃饭，于是我也就恋恋不舍地往家里走。有时候某个小伙伴会邀请我到他们家里去，虽然我去之后不免会遭受大人的冷眼，然而我还是愿意去，只为在吃过饭之后能继续跟玩伴在一起。

“记得有一次我跟着一个小伙伴到他们家里，他的母亲刚刚烙了一块锅饼出来，她把锅饼切开后分给家里的客人享用，而只是给了我一块已经放了好长时间而且发硬的蒸馍，我眼馋地望着客人嘴边金黄喷香的锅饼，多么希望能够吃上一块，因为我从来没有吃过。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再多看我一眼，我只好拿着那块发硬的蒸馍躲在一旁和痛苦一起嚼咽。被歧视的种子，就在那时被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心田。

“到了上学的年龄，禁不住我看到伙伴们背书包时羡慕的眼神和母亲的哀求，父亲把我也送进了学校。学校是我的乐土，虽然我衣服穿得破旧一点，但是我的学习成绩却不输给任何一个同学。谁要敢歧视我物质上的贫穷，那他就会在精神上受到我加倍的歧视。唯一让我感到难过的是每年开学时的学费，虽然只有几十块钱，然而不及时交上去，总会让我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有一天上自习课，班主任老师让全班同学讲故事，我们村的一个同学坏笑着回头望我一眼，然后站起来大声讲了一个瞎子爹背着瘸子娘，由瘸子娘指挥着瞎子爹走路结果掉进水沟的故事，讲完了还挤眉弄眼朝着我笑。全班同学哄堂大笑，那些之前不知道我们家庭情况的小孩也都知道了，他们纷纷取笑我。我气坏了，在放学时堵住那个讲故事的同学，在他胸口狠狠揍了一拳，他身高力大，立即就把我压倒在了地上，然而我不屈服，我大声哭叫着要跟他拼命。接到同学报告的老师及时赶来公平地处理了那件事，但在我心底留下的阴影却始终是挥之难去，那种压抑屈辱的感觉一直伴随着我读完了小学和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