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侠义无双

作者: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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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型:武侠·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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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10-08 0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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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节:12684字

剑的型式,精致而古雅。


古雅的剑身上,刻着四个古雅的字:&quo;侠义无双。&quo;黄金铸成的剑,当然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只不过代表人们对连城壁庄主的一份敬意。


这柄剑的价值,当然也不是黄金的本身,而是上面那四个字。


侠义,已经世不多见了,更何况&quo;侠义无双&quo;。


在人们心目中,这四个字,也只有无垢山庄的连庄主足以当之无愧。


夜已深。


锣鼓声和喧哗声渐渐远了。


人也散了。


厅上只剩下连城壁一个人,一盏灯。


他似乎已有些累,又好像对刚才的热闹感到有些厌倦。


他微闭着眼睛,正用手惺慢抚摸着剑身上那四个字。


他的手很轻,就像抚摸着情人的酮体。


&quo;侠义无双!&quo;


他笑了。


但笑容里并没有丝毫兴奋或喜悦,而是带着种讥消和不屑。


夜凤透窗,已有寒意。


连城壁抚摸剑身的手指突然停止,脸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


但他的语气仍很平静,缓缓道:&quo;是谁站在花园里?&quo;外面应道:&quo;赵伯奇。&quo;


连城壁点点头,道:&quo;进来。&quo;


赵伯奇从花丛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很慢,神情谨慎而恭敬。


他,原来就是把萧十一郎丢在酒馆里的船家赵大。


灯光照在金剑上,光华映满大厅。


赵伯奇自然已看见那柄金剑,但他却低着头,装作没有看见。


连城壁喃喃道:&quo;这是地方父老们的一番厚爱,我本来不敢接受,怎奈盛情难却。&quo;赵伯奇忙道:&quo;应该的,若非庄主的英名远播,威镇四方。百姓们怎能安居乐业,这小小的一点敬意实在是应该的。&quo;他说这话,就好像他自己就是地方上的父老,这柄剑本就是他奉献给无垢山庄的一样。


连城壁笑了笑,道:&quo;其实,我也只是个很平凡的人,哪儿当得起侠义无双四个字。&quo;赵伯奇本想再说几句动听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连城壁森冷的目光,正庄凝视着他。


赵伯奇心里一阵寒,急忙从贴身衣服里取出一个长形的布包,双手捧到连城壁面前。


包裹里是一柄刀,一柄名闻天下的刀。


割鹿刀。


刀已出鞘。


冷冷的刀烽,照着连城壁冷冷的脸。


刀锋锐利,目光同样锐利。


锐利的目光,在刀锋上缓缓移动。


渐渐的,冷脸终于绽开了一丝暖意。


连城壁又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不再含有讥消和不屑,而是充满得意与满足。


但笑容只在嘴角轻轻一闪,忽又消失。


连城壁的目光由刀锋移到赵伯奇的脸上,道:&quo;这柄刀怎么到了你的手里?&quo;赵伯奇道,&quo;是我用几壶酒和一包花生换来的。&quo;连城壁道:&quo;哦?&quo;


赵伯奇道:&quo;而且是几壶最劣的酒,一包最便宜的花生,庄主一定想下到,名闻天下的宝刀,就只值这点代价。&quo;连城壁的确有些意外。


赵伯奇得意地道:&quo;庄主一定更想不到,萧十一郎要我去典当这柄刀,目的也不过想再换几壶劣酒和一包花生而已,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酒鬼,以后武林中再也不会有萧十一郎这个名字了。&quo;连城壁道:&quo;这倒的确使人想不到。&quo;


赵伯奇笑道:&quo;一个人若是终日只知道喝酒,无论名气有多响亮,总会毁在酒杯里。&quo;连城壁点点头,道:&quo;不错。&quo;


赵怕奇道:&quo;所以,他已经不配使用这柄刀了,当今世上唯一配使用这柄刀的人,只有庄主。&quo;连城壁道,&quo;哦?&quo;


赵伯奇道:&quo;现在就算叫萧十一郎用这柄刀去割草,相信他也割不断了。&quo;连城壁道,&quo;割鹿刀本就不是用来割草的,它的唯一用处。就是杀人。&quo;赵伯奇怔了怔,道,&quo;杀人?&quo;


连城壁道:&quo;不错,杀人,尤其是自作聪明的人。&quo;刀光一闪,已掠过赵伯奇的脖予。


人头应刀落地,赵怕奇脸上的神情仍然未变。


那是怔忡和错愕交织成的神情,他死也不明白,连城壁会突然向他出手。


刀锋一片晶莹,滴血不沾。


连城壁用手轻抚着刀锋,似赞赏,又似爱惜,低声道:&quo;好刀,果然好快刀。&quo;突然抬起头,提高声音道,&quo;来人!&quo;两名青衣壮汉应声而入。


连城壁已将割鹿刀放回布包中,道,&quo;快马追萧十二郎,要他把这柄刀当面送还给萧十一郎,并且告诉他,世上只有萧十一郎,才配用割鹿刀。&quo;两名壮汉互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却没有问原因,接过布包,退了出去。


直到离开了大厅,其中一个才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道:&quo;萧十一郎能交到像我们庄主这种朋友,也算没有白活一生了。&quo;另一个立刻附议道:&quo;庄主对萧十一郎,的确已是仁至义尽……&quo;人活在世上,有得意的时候,当然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


所以,人就发明了酒。


酒是人类的朋友,尤其失意的人。


失意的人喝酒,是为了借酒浇愁。


得意的人也喝酒,是为了表示人生得意须尽欢。


于是,卖酒的地方永远不怕没有生顾。


萧十一郎虽然也喝酒,却不是生顾。


因为主顾都是花钱买酒喝,萧十一郎却没有钱。


没有钱,有愿意请客的朋友也行。


萧十一郎也没有请客的朋友。


别说请客的朋友,连不请容的朋友也没有。


既没钱,又没有朋友,酒却照喝不误,而且,不喝到烂醉。


绝不停止。


他已经不是喜爱酒的滋味,倒好像跟酒有仇,非把天下的酒全喝进肚子里,就觉得心有不甘。


天下的酒,岂是喝得完的?


因此,萧十一郎日日都在醉乡中。


附近数十里以内,只要是卖酒的地方,萧十一郎都喝遍了。


每一处地方,他都只能喝一次,结果,不是被揍得鼻青脸肿,就是被人像提野狗似的摔了出来。


他非但一文不名,而且身无长物,连最后一件破衣服都被酒店伙汁剥下未过,幸亏那伙汁嫌它又破又赃,皱了皱眉头,又掷还给他。


萧十一郎就穿着那件破衣失踪了。


没有人看见他再在卖酒的地方出现。


在人们心中,他已经是一个小小的泡沫,谁也不会去关心。


只有萧十二郎正在关心。


以前,只要卖酒的地方,就能找到萧十一郎,现在连卖酒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了。


萧十二郎绝不相信他能离开酒,但搜遍大小酒楼酒铺,甚至酿酒的酒房,都没有萧十一郎的人影。


酒鬼离开酒,就像鱼离开水,怎样活下去呢?


萧十二郎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


就在这无所适从的时候,一阵咒骂声和喧哗声从&quo;鸿宾酒楼&quo;传了出来。


&quo;鸿宾酒楼&quo;是当地豪华的酒家,光顾的食客,都是地方上最有钱、最有名望的仕绅富商,当然不可能这样喧晔,更不可能有咒骂的声音。


酒楼门口围着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正在议论纷纷。


两个衣履整洁的伙计,架着一个酒气醇天的醉汉由店***来,然后,你一拳,我一脚,将那醉汉痛殴起来。


边揍边骂道:&quo;他妈的,今天可叫老子们逮住了,你躲在窖子里偷酒喝,却害老于们替你背黑锅,非揍死你这个王八蛋不可。&quo;有那好心的人劝道:&quo;别打了,瞧他已经醉成这样,也怪可怜的。&quo;伙计道:&quo;可怜?谁可怜我们?这小子在店里酒窖中躲了两天,整整偷喝了四大罐酒,老板怪我们偷的,要扣工钱,这也罢了,这小子偏偏又在空罐子里加水,害我们又挨客人责骂,险些连饭碗都砸了,是他存心不让我们过日子,不揍他揍谁?&quo;醉汉两只手紧紧抱着头,任凭打骂,也不开口。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quo;好了,萧大侠来了,请萧大侠作个主,该打该罚。说句公道活。&quo;鸿宾楼的伙计,没有不认识萧十二郎的,连忙陪笑道:&quo;萧大侠,您来得正好,就请您老评评理,这小子——&quo;萧十二郎摆摆手,制止伙计再说下去,用两个捎头,轻轻托起醉汉的下巴。


眼睛一亮。他怔性了。


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抬起头,忽然大笑,道:&quo;兄弟,好兄弟,你来了,我真欢喜,快请我喝一杯去。&quo;萧十二郎冷冷道:&quo;谁是你兄弟?&quo;


&quo;我姓萧,你也姓莆,我叫十一郎,你叫十二郎,你不是我兄弟是什么?&quo;萧十二郎仍然冷冷地道:&quo;你是你,我是我,用不着拉关系。&quo;萧十一郎涎着脸,笑嘻嘻道:&quo;就算不是兄弟,我们总算是朋友,对不对?&quo;萧十二郎道:&quo;我也不是你的朋友。&quo;


萧十一郎道:&quo;好!好!好!不是朋友也不要紧,请我喝两杯酒,这总可以吧?&quo;萧十二郎摇摇头,道:&quo;我没有请人喝酒的习惯。&quo;萧十一郎要道:&quo;那你借给我钱,我自己去喝,好不好?&quo;萧十二郎又摇摇头,道:&quo;我也不想借钱给酒鬼。&quo;萧十一郎道:&quo;只借十文钱,帮帮忙,明天就还你……&quo;萧十二郎道:&quo;一文钱也不借,我到这里来,只是要给你另外一件东西。&quo;&quo;哦?&quo;萧十一郎眼睛突然亮了,道:&quo;什么东西?&quo;&quo;你自己看吧。&quo;


布包解开,名闻天下的割鹿刀又到了萧十一郎手里。


宝刀无恙,刀光仍然皎洁如秋水。


萧十一郎高高举起割鹿刀,仰天大笑。


他转动着醉眼,向四周缓缓扫过,道:&quo;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世上最珍贵的割鹿刀,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刀,你们听说过没有?&quo;谁没听过割鹿刀的名字,人们都用惊讶的眼光望着萧十二郎,似乎在怀疑他为什么会把如此名贵的宝刀交给一个醉鬼。


萧十一郎又把刀锋直逼到两名伙计面前,道:&quo;你们认认清楚,这柄刀能值不少钱吧?&quo;两名伙计惶恐地看着萧十一郎,连连点头道:&quo;是的!是很值钱的宝刀……&quo;萧个一郎大笑着将刀掷在地上,道:&quo;既然知道,就替找拿去押在柜上,先换几壶好酒来。&quo;两名伙计迟疑下敢伸手,萧十一郎又大声道:&quo;拿去呀,你萧大爷的酒虫已经炔爬到喉咙来了,还等什么?&quo;萧十二郎看到这里,向那伙计暗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人群。


谁能相信一代大侠会落到这步日地。


萧十一郎以前也曾毫不考虑就掷下割鹿刀,那是为要救风四娘的命。


现在,他同样毫不考虑就掷下割鹿刀,却只不过为了换几壶酒喝。


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这一次是真正完了。


彻底的完了。


暴雨。


暴雨初晴。


萧十一郎想从泥泞雨水中站起来,却似已没有站起来的力量和勇气。


他站起来,又倒了下去,倒在一个年轻人的脚下。


一个和萧十二郎同样神气、同样骄做的年轻人。


一个和他自己当年同样神气、同样骄做的年轻人。


他看到这年轻人,就好像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可是现在,这影子已经消失了。


这年轻人也正在看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右手握着一罐酒,左手握一把刀。


割鹿刀。


萧十一郎垂下头。


他不敢面对这年轻人,也不敢面对这把刀。


他不敢面对现实,甚至不敢面对过去。


他只想尽量麻醉自己。


现在对他说来,这年轻人手里的一罐酒,价值已远远地超过了割鹿刀。


年轻人忽然道:&quo;你想喝酒?&quo;


萧十一郎很快就点了点头。


年轻人道:&quo;可惜这不是你的酒。&quo;


萧十一郎握紧双手,用手背擦了擦干裂的嘴唇,又想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年轻人一直在盯着他,忽然扬起了手里的刀,道:&quo;你想不想要这把刀?&quo;萧十一郎扭着头。


年轻人道:&quo;可惜这把刀也已不是你的了。&quo;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quo;现在这已是你的刀?&quo;年轻人道:&quo;你昨天用这柄刀换取了一醉,我今天用一笑换来了这把刀。&quo;萧十一郎道:&quo;一笑,&quo;年轻人露出了微笑,一种深沉的、锐利的、无法形容的微笑。


他微笑着道:&quo;你知不知道,有人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可怕。&quo;萧十一郎当然知道。


年轻人道:&quo;我就是笑面十七郎。&quo;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quo;十七郎?&quo;


十七郎点点头。


萧十一郎道,&quo;你姓不姓萧?&quo;


十七郎没有回答这句活,只是盯着萧十一郎的眼睛。


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问道:&quo;你真的就是萧十一郎?&quo;萧十一郎无法否认。


十七郎道:&quo;你真的就是那力战逍遥侯、火并大公子、以一把刀横扫武林的萧十一郎?&quo;萧十一郎也无法否认。


十七郎又笑了,道:&quo;听说你的刀法天下无双,你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quo;萧十一郎道:&quo;见识?怎么样见识?&quo;


十七郎道:&quo;你还有手,这里还有刀,只要你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刀法,不但这罐酒是你的,鸿宾酒楼里的酒,你要拿多少。我就给你多少。&quo;萧十一郎的双手又握紧。


十七郎微笑道:&quo;这是个好交易,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quo;萧十一郎忽然大声道,&quo;不行。&quo;


十七郎道,&quo;不行?为什么不行?&quo;


萧十一郎道,&quo;我不舞刀。&quo;


十七郎道:&quo;为什么不能?手还是你自己的手,刀也还是你自己的刀。&quo;萧十一郎勉强挣扎着挺起了胸膛,道:&quo;我的刀不是舞给别人看的。&quo;十七郎道,&quo;你的刀是杀人的?&quo;


萧十一郎道,&quo;是。&quo;


十七郎大笑,就好像他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可笑的事。


萧十一郎直:&quo;杀人并不可笑。&quo;


十七郎道:&quo;你会杀人?&quo;


萧十一郎道:&quo;嗯。&quo;


十七郎道,&quo;你还能杀人?&quo;


萧十一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只有泥泞。


十七郎道:&quo;你还有手,这里还有刀,只要你能用你的手抽出这把刀来杀了我,这罐酒也是你的。&quo;萧十一郎大声道:&quo;我绝不会为了一罐酒杀人。&quo;十七郎道:&quo;你会为了什么杀人?&quo;


萧十一郎道,&quo;我……&quo;


十七郎忽然飞起一脚,踢起了一片泥泞,踢在萧十一郎脸上,再用鞋底擦萧十一郎的脸。


萧十一郎全身都已僵硬。


十七郎道:&quo;你会不会为了这个缘故杀人?&quo;


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用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十七郎微笑道:&quo;你下敢?&quo;


萧十一郎终于伸手要拨刀。


刀就在他面前。


可是,他的手好像永远也无法触及这把刀。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人,岂非也正如落叶般枯黄萎谢。


十七郎又笑了,大笑。


&quo;我知道你并不是不敢杀人,只不过已不能杀人。&quo;他大笑着道:&quo;刀虽然还是昔日的割鹿刀,萧十一郎却已不是昔同的萧十一郎了。&quo;酒楼忽然有人在问:&quo;萧十一郎现在是什么?&quo;十七郎用刀柄拍碎了酒罐上的封泥,将罐中的酒倒出来,倒在萧十一郎的脸上。


这本是谁也无法忍受的屈辱,死也无法忍受的屈辱。


无论谁碰到这种事,都一定会忍不住挺胸而起,挥拳,拔刀,拼命。


萧十一郎却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张开了他的口。


他张开了他的口,并不是为了要呐喊,也并不是为了要怒吼。


他张开了他的口,只不过是要去接流在他脸上的酒。


已有人开始忍不住在笑。


十七郎也在笑,大笑道:&quo;你们自己看看他现在像什么?&quo;这句活刚说完,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时。


他的人忽然像腾云驾雾般被托了起来,飞了出去。


他手上的刀,已经在这只手里。


这是谁的手?


是谁的手能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连城壁。


侠义无双的连城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