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魏晋部分(2)

这个伶俐的小女孩，描眉、化唇、坐在父亲的怀里叽叽喳喳说话、安静地伏在桌子上写字，却是因为喜欢那支朱红笔，学会几个字就马上到处炫耀……种种小女儿情态，被左思的生花妙笔，敏锐捕捉了来。

可以想象，他无数次怀抱着她，听她说童言稚语，清澈的童音天籁一般，铺洒进他的生命，融入他的血液。

小女儿天真可爱，大女儿就成熟得多，那些淘气，也精致了些。

贾政对贾宝玉上学出了一点成绩评价说：不过学了一些精致的淘气而已。

甚是。

大户人家天真烂漫的公子小姐，学些精致的淘气，心思善良纯正，不像那纨绔，也不像那刁蛮。

雅致与烟火成趣。

纨素的姐姐，惠芳，已经有了些美人的样子。她可不像妹妹那样，把画眉当成好玩的事，她是真的为了更美丽些。所以，化得淡雅而仔细，为了看得更清楚，她拿着铜镜，斜倚在楼梯口，心里大概还想着母亲布置的纺织任务，所以，妆化得凌乱又紧张，化了又抹，抹了又化。

左思培养女儿是很认真的。

他允许她们由着性情成长，像两只出笼的鸟。他还培养她们读书写字，跳舞弹琴，完全是个开明的父亲。

大女儿惠芳，学跳舞，天资聪颖，长长的袖子像鸟一样飞舞；学弹琴，可桌子不够长，只好把桌案上的书挤叠成一堆。

浓浓的生活情趣跃然纸上。

正是写《三都赋》的这十年，左思深居简出，每日与小女为伴，看她们嗔笑嬉戏，天伦风景无限长。

这两个孩子，春天在园子里摘果子玩，连半生不熟的也不放过，摘下来不能吃，就扔着玩。最有趣的是，她们：止为荼菽据，吹嘘对鼎铄。撅着屁股“帮”大人煮茶吹火，实际上是因为嘴馋，想早点喝到茶羹。吹火煮茶的结果，是她们将新上身的白色裙子，弄得烟熏火燎，洗都洗不净。

这样调皮的女孩子，还能不管吗？不用棍子打都不行。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她们却想跑到墙角捂着脸哭起来。

心软了，怎么下得了手！

旧时女子，在家里都是不受待见的。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的思想严重，女子是要嫁出去的，早晚都是人家的人，嫁了也就是客，二十年的养育转瞬成空，疼得越多，越不舍，付出得越深，便也越失落。索性，就将女儿放任了！

真嫁进帝王家，像杨玉环那样，满门都获得荣宠的，毕竟不多。

有人觉得奇怪，左思那么丑，怎么会生出这么美丽可爱的女儿呢。问这话的人真是蠢。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又有哪个父亲不认为自己的掌上明珠是天下无双呢。

《娇女诗》并不是左思的代表作，却充满了烟火人生的趣味，慈父的绵长情怀，历来被人推崇。明人谭元春评论这首诗说：字字是女，字字是娇女，尽情尽理尽态。

陶渊明的《责子》、杜甫的《北征》、李商隐《骄儿诗》等一系列描写小儿女的诗，都受到它一定的影响。

得到父亲宠爱的女儿，一生都纯净安然。

这样的女子很多。

康同璧是康有为的次女，也是他最喜爱、最欣赏的一个女儿。康有为在康同璧十八岁的时候，就带着她远走南阳，到印度、欧美漫游，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大背景下，这种经历无疑给了康同璧一种全新的历练，陪伴父亲的同时，她的眼界开阔，表面上依然是出入于当时上流社会的淑女，心胸却也不再同于深闺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贵族女子。

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特意委托康同璧替自己赴欧美演说。临行，他还特意赠诗给爱女：欧美几万里，幼儿独长征。岂不怜孤弱，其如哀众生。那份信任和怜爱，洋溢纸端。

就是有这样的幸运女人，从一出生，便和某个强悍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受他的荫，得他的宠，做他一辈子的幸福小女儿，享受他带来的全部疼爱，优越，高贵……

开创了耽美的森茉莉，同样有一个强大又百般疼爱她的父亲——日本近代文学的奠基人高级军医森欧外。森欧外对茉莉的宠爱，是毫无原则的，他总是将她抱在怀里，买全世界最好的玩具，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挟制他的人，她在那个童话般甜蜜和温馨的小屋里，享受了太多虚幻的，美到极致的父爱，便再也没有走出来过。除了父亲，她一生寂寞，却从没有老过，强势的父亲用尽生命的力量宠了她一生，所以父亲死了，她的心，便也空了。

劳伦斯在《儿子和情人》中写：儿子躺在妈妈的膝盖上，流着泪对妈妈说：妈妈，（因为您）我将没办法爱人。

儿子和母亲，女儿和父亲。

父亲的爱，是深重在池中的千年莲子，无论多少岁月，总会生根、发芽。

回到《娇儿诗》的结尾。

女儿怎么会这么任性呢，还不是这位慈父平时宠溺的。可是如今，他却勉强板起面孔，吓唬她们。

想起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父亲非常疼爱宠溺她，有一次，她当众做了错事，父亲板起面孔教训她。她顶嘴，父亲一怒之下大巴掌抡下来，她不躲不闪也不惧。事后，父亲将她拉到没人的地方，语重心长地教育：下次我再打你的时候，你要学会跑，懂不懂？这样，我等于管教你了，你也没挨着打……我听了同学的描述哈哈大笑，一个轻松、幽默、宠溺小女儿、又趣味十足的父亲形象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左思不但是这样一个好玩，有趣的父亲。他还是个好玩的男人。

左思有件趣事：和潘安比美。

潘安是有名的美男子，《晋书》记载：潘安每次上街，都会遭到女人的围追堵截，只为了一睹帅哥风采，年轻少女们为了表示对大帅哥的喜爱，还会向潘安的车上抛掷鲜花和水果，以至于，潘大帅哥，根本就不用买蔬菜水果，估计，如果每天多出去几趟，开个鲜果店都绰绰有余！

左思听说潘安的事情，很是羡慕和好奇，于是，也效仿他到街巷里转，结果被一群老太太追着吐口水。《晋书》记载此情形：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

不禁莞尔一笑。

这件事要是发生在以容貌为荣的女人身上，自然是东施效颦，徒留笑柄，但是发生在大文豪左思身上，怎么想，都觉得他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和天真。

读《娇儿诗》深夜无云，万里寂寞。天籁寥落，宛若虚空。想左思这个男人，相貌丑陋，文采了得，完全是一副邻家新好男人的形象。

一时间竟茫然无措，不知所处何年何方，忽然，隔壁传来小儿夜啼，定是那粉妆玉琢的小女儿，白日娇娇依偎在父亲宽怀里笑的那个。

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却又比情人更进一层，血液相连。父亲从女儿身上，看到妻子年轻清丽的影子，也在女儿身上，体会到少女的芬芳和美好。

爱女儿的男人，也许没有太多钱，但一定拥有细腻善良的心；爱女儿的男人，也许会庸长平凡，却一定不会市侩阴险。女儿是一池涤荡春水，将父亲的心，清洗，占领，净化，填充。

爱女儿的男人，总是让人敬佩。

爱女儿的男人，总是让人心疼。

豫章行苦相篇

女子多悲苦，红颜为谁怒

傅玄（217~278），西晋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字休奕，北地郡宜阳（今陕西铜川市耀县）人，出身于官宦家庭。小时候，父亲被罢官，举家逃难河南，“专心诵学”。考举秀才后，选为著作史，“撰集魏书”，后来做弘农太守。因政见超众，奏章明晰，封鹑觚男。

苦相身为女，卑陋难再陈。男儿当门户，堕地自生神。雄心志四海，万里望风尘。女育无欣爱，不为家所珍。长大逃深室，藏头羞见人。垂泪适他乡，忽如雨绝云。低头和颜色，素齿结朱唇。跪拜无复数，婢妾如严宾。情合同云汉，葵藿仰阳春。心乖甚水火，百恶集其身。玉颜随年变，丈夫多好新。昔为形与影，今为胡与秦。胡秦时相见，一绝逾参辰。

生为女子，生为女子！

无论是怨妇诗还是弃妇诗，涉及到女子的诗，总关寂寞和凄凉。李清照应该是有所逃脱的，她写家国志向：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我报路长接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却无法逃脱女子宿命：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想起一个民国女子，吕碧城。

吕碧城的资本是才华，她是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父亲吕凤岐是光绪三年丁丑科的进士及第，号称家有藏书三万卷，所以吕碧城得以从小熟读诗书，加上她天分很高，十二岁的时候作诗，就很轰动了。此外她还擅丹青，能治印，娴熟音律，才华十分了得。

她是定过亲的，和一位汪姓乡绅公子。后来，吕碧城的父亲去世，母亲回家继承遗产，被叔父们陷害，沦落到土匪手里。吕碧城奔走在社会上，并给父亲的故交们写信求助，将母亲成功解救出来。汪家觉得这样小年纪的一个姑娘家，居然能呼风唤雨，实在是不好掌控，于是退婚。

男人要的就是女人的柔软，这样才可以随意捏搓。女人的心巨大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吕碧城喜欢穿欧式衣裙，胸绣孔雀翎，头戴孔雀翎。能将奇装异服穿出浑然的气质来，除了张爱玲，就是吕碧城了。

美成那样，要灵魂做什么？吕碧城偏偏要灵魂，她的思想和美丽曾经都到了一个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由此她也赢得一大批名门公子的垂青，这其中包括当时的著名诗人樊曾祥、易实甫，还有袁世凯的儿子袁寒云，李鸿章的侄子李经羲等。

吕碧城的情感人生，其实在汪家第一次退婚的时候，就已经是既定的了。她的气势太笃定，气场也太坚硬，退婚这件事之后，男人在她的生活里渐渐退缩。

但，吕碧城是很张扬的，她穿着孔雀服，游走在上流社会的聚会场所，一时成为京津地区一道奇特的景观！有人赞赏，自然有人诟病！

思想充实、灵魂丰满的男人，会活得更加从容潇洒，受人尊敬。而女子，具备了这些之后，往往收获的都是孤独和寂寞。

吕碧城是很有侠气的一个女子，和秋瑾有过一段交情，两个人一见如故，只在北京相处了四天，就成了莫逆交。后来秋瑾在绍兴遇害，因政治原因无人敢收尸，吕碧城冒着巨大的风险，赶到绍兴安葬知己。

两位侠女，一段佳话，羞煞号称大丈夫的男儿。

民国成立之后，袁世凯任大总统，吕碧城是总统的机要秘书，后来她看不惯袁世凯的行为，毅然辞职，移居上海。在上海，她参与了外商合办贸易，两三年间，就聚敛起可观的财富，成为富甲一方的女商人。

她说：至今日自由结婚之人，往往皆少年无学问、无知识之男女。当其相亲相爱、切定婚嫁之时，虽旁人冷眼明明见其不对，然如此之事何人敢相参与，于是苟合，谓之自由结婚。转眼不出三年，情境毕见，此时无可诿过，其悔恨烦恼，比之父兄主婚尤甚，并且无人为之怜悯。此时除自杀之外，几无路走。

投入到一个男人的怀抱去过生活，世人皆以为美满。对于吕碧城来说，爱情的底色是苍凉的，虚幻的，以男权为中心的。她不肯向世俗低头，也不肯向自己低头，尽管一低头或许就是美满。古人为名节宁饿死不嗟食，说来，吕碧城坚持不向男权低头做一个花瓶样的太太，也是这个意思。

在那样的时代，生为女子，注定是寂寞的，这寂寞，还往往和才华成正比，才华越卓越，寂寞越深。

后来，吕碧城开始信佛，守五戒，茹素，不再肉食，1930年，她正式皈依三宝，成为在家居士，法名曼智。终身未嫁。

对于吕碧城这样的女子来说，陷进男尊女卑的社会怪圈，跌进俗世烟火，已经是一种沦陷。

但是，这样的女子又怎样呢？还不是寂寞余生。所以，太多的女人们，关闭了向往，躲在宿命的躯壳里，任流年匆匆。谁想到，这流年亦如秋风，所过之处，花瓣飘落，容颜凋零。

和吕碧城同时期的阮玲玉，在一段又一段的情事里无法自拔，在男人的掌控下沦陷、颓废，终于走了绝路。

相比，身为女子，吕碧城已经足够明智，却也注定了结局寒凉。

写女子的诗不少，或赞其美貌无双，或求而不得，或同情弃妇，或歌咏思妇……但是，真正为女子的遭遇鸣不平的，少之又少。翻遍乐府诗，这首《苦相》，是唯一的一首。

记得小时候，大人见了个别的孩子，有时候会满脸怜悯地叹一句：这孩子，苦相。预示着因相貌而一生艰难。这首诗里面，硬是将苦相安在女子的头上作名字——哪里有相貌不相貌，生为女子，已经是苦相！多么不公平，多么无奈的苦相。